第14章 世原独行（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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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很远了。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也许他没有来，反而更好。这个念头在她心里停了一瞬，然后被她自己压了下去。
她不知道仁是不是也被带来了这里。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落在什么地方，被谁看见，或者——被谁当成什么东西。
这个世界，对“异常”的容忍度，远比她想象的低。
她重新迈开步子。
巷子尽头转出去，是一片比较开阔的空地。地面不算整洁，有些破旧的木箱堆在一边，几个人影靠在墙边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她没有靠近，只是从边上走过去。
前面不远的空地边，有两个孩子。
一个稍大一点，大概十来岁，站在前面，身体微微前倾，像是随时准备挡住什么；另一个更小，蹲在地上，手里翻着一堆被丢弃的破布和木盒，动作很急，但又小心翼翼。
他们的衣服很旧，不只是旧，是被反复穿、反复洗到几乎没有颜色的那种。手腕很细，脸上带着那种长期吃不饱才会有的紧绷。
玲华没有立刻过去。
她站在阴影里看了一会儿。
小一点的孩子从破布里翻出一小块干硬的东西，像是吃的，刚想塞进嘴里，就被旁边的人一脚踢开。
「滚远点！」一个粗声从旁边传来。
几个兵吏站在那边，腰间挂着刀，神情不耐烦。刚才那一脚，就是其中一个人踢的。
那孩子被踢得往后倒了一下，大的那个立刻伸手把他拉住，自己却往前挡了一步，什么也没说，只是死死盯着那几个兵。
那目光太倔了。
玲华看着那一幕，胸口微微一紧。
她还是走了过去。
脚步声不重，但在这种安静里，很容易被听见。几个兵吏同时看了过来，目光先是扫了一眼她的脸，又落在她身上，带着点不加掩饰的打量。
玲华没有理他们。
她走到那两个孩子旁边，稍微停了一下，然后问：「你们在做什么？」
她只是又问了一句，语气稍微放缓了一点：「怎么回事？」
那孩子没有马上回答。他看了一眼旁边那几个兵吏，像是在顾忌什么，然后才压低声音说：「有人来……说要征东西，说要人……」
他说到一半，声音就断了。
「说这是上头的命令。」他又补了一句，「说我们这种人……留着也没用。」
话说完，他就不再看玲华了。
那种语气，不是抱怨，是已经习惯了。
玲华没有再问下去。
她已经明白了。
就在这时，那几个兵吏走了过来。
「说完没有？」其中一个不耐烦地开口，「滚开点，这里不是你们待的地方。」
他说着，又抬脚想把那堆东西踢散。
玲华的手先动了一下。
她伸手挡住了那一脚。
动作不大，但刚好拦住。
那士兵愣了一下，脸色立刻沉下来，抬头看她：「你干什么？」
玲华看着他，语气平静：「他们犯了什么错？」
那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东西，冷笑了一声：「犯错？没犯错。」
他往前走了一步，语气更粗了些：「但碍事。上头有令，不许闲民在这儿晃。」
另一个人也插了一句：「这种人留着就是麻烦。」
说话间，第一个人已经伸手过来，直接抓向玲华的衣领。
动作很自然，像是抓一个不听话的人。
那一瞬间，玲华的表情变了。
她没有退。
她的手几乎是本能地抬起，一下扣住了对方的手腕。
动作很快。
那人还没反应过来，整条手臂已经被她反向带开。
玲华没有停。
她顺着这个力道，手往上一提，另一只手已经扣住了他的脖子。
下一瞬间——
整个人被她单手拎了起来。
动作干净得像是提起一件没有重量的东西。
那兵吏的脚一下离地，身体在空中猛地挣了一下，脸色瞬间变了。他下意识用另一只手去掰玲华的手，又用拳头去砸她的手臂，力道不小，但落在她身上，却像打在石头上一样。
完全没有效果。
玲华站在那里，手稳得没有一丝晃动。
她能清楚地感觉到对方的喉咙在她掌心下收缩、挣扎，那种生命被卡住的脆弱感，传得很直接。
只要她再用一点力。
就可以结束。
这个念头来得很快。
也很轻。
轻到像是理所当然。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那人发出一声短促的喘息，脸已经开始涨红。
旁边的人这才反应过来，有人抽刀，有人后退，但没有一个人敢真的冲上来。
他们看着她的眼神，已经变了。
不是愤怒，是惊。
玲华看着自己手里的这个人。
那种掌控感，在她体内轻轻涌了一下。
太简单了。
简单到不像是真的。
她忽然意识到——
这就是她的力量。
不是刚才那些话。
甚至不需要是别人说的什么“异津神”。
是现在。
她手里这个人的命。
就在她的手里。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然后，她松了手。
没有任何预兆。
那人直接从半空被甩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下。他剧烈地咳着，连话都说不出来，脸色还没缓过来，就连滚带爬地往后退。
「走……走！」
其他人也不再停留，几个人迅速退开，像是怕再慢一步就轮到自己。
很快，巷子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那两个孩子，和站在原地的玲华。
她的手还停在半空。
指尖慢慢收回来。
刚才那一瞬间的感觉，还没有完全散掉。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然后收了回去。
那两个孩子已经完全不敢动了。
她等了一下，又问了一句：「你们家里人呢？」
这一次，小孩的手顿了一下。
他低下头，咬了一口干粮，声音闷在喉咙里。
「没了。」这两个字很轻。
玲华的呼吸慢了一瞬。
「怎么没的？」她问。
小孩没有立刻说话。他把那块干粮慢慢咽下去，才开口，语气有点僵。「被杀了。」
玲华的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收紧了一点。「谁杀的？」
小孩抬头看了她一眼，像是在判断要不要说。
然后他低声说了一个名字。
「藤堂。」
玲华没有反应。
她只是看着他。
小孩继续说，像是已经说开了。
「他们说我们村子里有妖。」他说，「说要清理，说不能让它们扩散。」
他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
「可根本没有妖。」
他说到这里，喉咙顿了一下。
「他们就……把人都赶出来，谁跑得慢，就砍了。」
玲华的视线微微变冷。
「你看见了？」她问。
小孩点了点头。
「我躲在井边。」他说，「我看见他们把我母亲给……」
他没有说完。
他只是低下头，手指抓得更紧了一点。
空气安静下来。
玲华没有再问。
她站在那里，眼神慢慢变得很沉。
藤堂。
这个名字在她脑子里落下的时候，很清楚。
她不需要更多信息，就已经能拼出大概的样子。
——误判为妖。
——直接清理。
——宁可错杀。
她想起浅井信景刚才说的话，这个如果当时不是她去帮助桐原村，也许桐原村的下场也是如此？
“磷坂的骚扰”“边境的不安”“需要处理的妖”。
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冷的感觉。
这些事情，在他们嘴里，是可以被轻轻带过的，像一件普通的“事件”。
玲华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孩子。
他已经不再看她，只是小心地把那点干粮掰开，一点一点吃。
她没有说安慰的话。
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走出那条巷子的时候，她的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
她没有回头。
她也没有停。
但她脑子里，那一幕却像是被固定住了一样。
血。
人。
还有那种——完全没有必要的杀戮。
她的呼吸慢慢变重了一点。
一瞬间，她甚至有一种冲动。
——去找那个叫藤堂的人。
现在就去。
她知道自己做得到。
她知道如果她想，她可以在这座城里把他找出来。
她的脚步停了一下。
下一瞬间，一点很淡的黑影，在她袖口的边缘浮了一下。
她自己看见了。
她立刻把它压了回去。
很快。
几乎是本能。
她站在原地，呼吸重新稳下来。
她闭了一下眼。
——不行。
她很清楚。
一旦她顺着那股冲动走下去，一旦她真正动用那种力量，她不会停在“只杀一个人”。
她会失控吧。
————
回到松影馆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往下沉了一点。
她推门进去，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
房间里有人。
阿绪坐在那里，听见声音抬头看她。
她的神情很自然，甚至带着一点轻松。
「你回来了？」
她问。
玲华点了点头。
她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才走进去。
「外面怎么样？今天有没有什么收获？」阿绪问。
玲华停了一下。
「还好。没有什么事」她说。
她没有提那孩子，也没有提那些守卫。
她只是坐下来，把手里的东西放到一边。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
阿绪看着她，像是在想什么，然后才开口：「我刚才在想一件事。」
玲华抬眼看她，没有说话。
「你之前说，你用过那种力量，对吧？」阿绪问。
玲华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阿绪没有等她回答，继续说下去：「他们说的那个……异津神也好，什么也好。如果那真的是你的一部分，那你一直压着它，是不是反而更危险？」
玲华皱了一下眉。
阿绪的语气不急，却比平时更直接：「你不是因为控制不了才出事的吗？那你一直不去面对它，等它再出来的时候，不是更控制不了吗？」
这句话落下来，空气像是稍微沉了一下。
玲华看着她，眼神停了一瞬。
「你想说什么？」她问。
阿绪轻轻吸了口气，像是在整理措辞：「我只是觉得……既然那是你现在有的东西，也许你不应该只是想着把它压住。」
她顿了一下，看着玲华。
「你要不要试着……去掌控它？」
这句话说得很轻。
玲华没有马上接话。
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停了一会儿，才重新开口：「你觉得我能控制吗？」
阿绪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看着她，说：「如果你一直把它当成外来的东西，那可能不行。但如果你承认它就是你的一部分……」
她的话停在这里，没有说完。
玲华沉默了一下。
她的手指慢慢收紧，又慢慢松开。
「我已经问过凌音了。」她说。
语气重新稳了下来。
「她会教我一些方法，去控制幽元。」
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先把它压住。」
阿绪看着她，眼神停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这样也好。」她说。
语气恢复得很自然。
她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刚才那几句话，在她心里停了一下，又被她压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