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7章 人活着,什么都来得及!(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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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没想过的事情多了。”乞丐小人说,“可谁能保证你将来不去想?”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根细针,扎在黄袍小人的背心上。黄袍小人没回头,袖子底下的手攥紧了又松开。
现实中的朱元璋,茶碗端在手里,一动没动。
马皇后先看出不对来。
丞相坐在那儿手按着膝盖不动,皇帝端着碗发愣,一句话都不接。这院子里就剩李去疾还在收拾针线篓,嘴里嘟囔着凹透镜该怎么磨。
马皇后很快看明白了。
一个在琢磨自己将来会不会动手,一个在琢磨自己将来会不会挨刀。都在替不知多少年后的事出汗。
她抬手拨了拨耳边被风吹散的碎发,目光在丈夫脸上来回扫视。
那张脸她看了快二十年,哪一条纹路里藏着什么,她闭着眼都摸得出。
此刻他眉心那根竖纹收得很紧,可嘴角是松的——他不是在生气,是在犯难。在跟自己较劲。
她其实并不意外。
马皇后和朱元璋做了快二十年的夫妻。
二十多年,从濠州城里那间破屋子开始,到如今奉天殿后面那张龙床。中间死过多少人,她数不清。
她只记得有几回,朱元璋从前线回来,甲还没卸,坐在帐里,脸上那股劲儿——不是怒,不是恨,是一种很冷的东西。那时候她就知道,这个人骨子里有一根刺。
这根刺平时藏着。藏在他批折子的耐心里,藏在他跟老兄弟们喝酒时的笑话里,藏在他教朱标读书时那副慈父的脸里。可它一直在。
她见过那根刺露头的时候。
洪武元年,有个县令贪了赈灾粮,数目不大,几百石。朱元璋接到奏报,没发火,把折子搁在案上,吃了顿饭,散了会儿步。然后回来提笔批了四个字:剥皮实草。
她当时就在旁边。她说,重八,杀了就杀了,何必用这种法子。
朱元璋抬头看她,眼睛里干干净净,没有怒气。
他说:我不是生气。我是要让底下人看看,贪了会怎样。
那一刻马皇后脊背上过了一阵凉。不是因为残忍。是因为他说这话的时候太平静了。
一个人杀红了眼不可怕,劝一劝、拦一拦,气过了就好。
可一个人杀人的时候心平气和,把杀人当成一种手段、一种工具,觉得这是治天下必须做的事——这种人,怎么拦?
她这些年做的事情,说白了就一件:不让他觉得杀人是唯一的办法。
有别的路能走,她就把那条路铺出来给他看。
有别的法子能敲打人,她就把那个法子递到他手边。让他习惯用别的方式解决问题。
让“杀”这个字,排在他脑子里的第三位、第四位,而不是第一位。
可李先生说过一句话。说她有肺疾,若不留意,五十岁出头就要走。
她今年三十九。
还有十年左右。
十年之后,要是她不在了,谁来干这件事?
标儿?
标儿性子并不软弱,但毕竟是儿子,只怕很难劝住他爹。
标儿要是硬顶,朱元璋反而会觉得儿子在挑战他的权威,父子之间反倒生出嫌隙来。
没人能干这件事。只有她。
因为只有她跟朱元璋之间没有利害关系。她不求官,不求权,不求他赏谁、罚谁。她只是不想让他变成另一个人。
所以她看着对面坐着的李善长,心里的感觉很复杂。
这个老人家,精明了一辈子,算了一辈子,替朱元璋管了一辈子家当。
要是将来朱元璋真的把那根刺亮出来,把屠刀架到功臣脖子上——李善长这种人,跑得掉?
跑不掉的。
他越能干,越跑不掉。他手里攥的东西越多,将来被清算的时候罪名就越大。随便从淮西那帮人里拎一个出来,说跟李善长有牵连,这条线就够牵出一串人头。
马皇后把目光从李善长身上收回来,看了一眼正在石桌那头发愣的朱元璋。
她知道现在不能让这两个人再这么坐下去了。一个越想越深,一个越怕越紧,这院子里的空气再闷下去,今天这一趟回去路上都不好收场。
“将来的事,谁说得准。”她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也慢,像在说今天天气还行,“李管家,李先生方才不是说了么,皇上还会重用你们丞相,这是好事。你该高兴才对。”
“是。”李善长回过神,把嗓子清了清,“小的替族里人高兴。”
“那就是了。”马皇后转头冲朱元璋说,“老爷,茶凉了,你还端着。放下,我给你再倒一杯。”
朱元璋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好几层东西,但他什么都没说,把茶碗放下了。
马皇后又转向李善长。
“我看你方才走路,戴上那个护膝,确实利索了不少。”她说,“回去好好养着,李先生那八条规矩你背熟了,照做就是。身子骨好好的,什么事都好说。”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可李善长在官场混了三十年的人,哪一句是场面话,哪一句里头有东西,他分得清。
身子骨好好的,什么事都好说。
马皇后的意思是——人活着,什么都来得及。
李善长的肩膀松下来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