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哑巴(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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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梦是被一阵咀嚼声吵醒的。不是旺财那种用牙龈慢慢磨的“沙沙”声,而是一种很脆的、像是什么东西被咬碎的声音——“咔嚓、咔嚓、咔嚓”——每一下都带着骨头碎裂的尾音,听得人牙根发酸。
她睁开眼的时候,猫灵不在床上。枕头旁边是空的,被子上的压痕已经凉了,说明它离开很久了。咀嚼声从后院传来,隔着墙壁和门,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花,但那种骨头碎裂的脆响还是穿透了所有的阻隔,一根一根地扎进她的耳朵里。
蓝梦从床上坐起来,赤脚走到后门口,推开门。
后院里的灯没开,月光照在水泥地上,泛着冷白色的光。旺财、黑贝、小贝、铁链都醒了,四条狗挤在一起,蹲在狗窝旁边,头朝着同一个方向——院墙的角落。它们的尾巴都夹在两腿之间,耳朵压得低低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院墙的角落里蹲着一条狗。
不是旺财它们那种活狗,而是一条亡魂。一条很大的狗,黑色的,像藏獒又像串串,毛很长,但灵体是破碎的,像一面被打碎了的镜子,碎片之间用怨气勉强粘在一起。它的嘴在动——左一下,右一下,嚼着什么。它的嘴里有东西——一根骨头,不是别的狗的骨头,是它自己的。它把自己的骨头从土里刨出来,叼在嘴里,慢慢地嚼。咔嚓,咔嚓,咔嚓。它在吃自己。
蓝梦的胃猛地翻了一下,她扶住门框,干呕了几声。猫灵蹲在院墙的另一个角落,梅花契约印的光芒从它的爪子里渗出来,笼罩着那条黑狗。猫灵的脸色很难看——灵体比平时淡了很多,像是被什么东西消耗了大量的灵力。
“你来了多久了?”蓝梦的声音有些哑。
“两个小时。”猫灵没有回头,“它来了三个小时了。前一个小时我就在看着它。它不吃东西,不叫,不说话。它就在这里嚼自己的骨头。”
蓝梦蹲下来,和那条黑狗平视。黑狗抬起头,看着她。它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很大,很圆,但浑浊,像蒙了一层厚厚的雾。它的嘴巴还在动,嚼着自己的一根腿骨,骨头在它的嘴里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碎成粉末,从嘴角漏出来。粉末飘在空中,像灰色的烟雾,又慢慢地凝聚回骨头的形状,回到它嘴里。它再嚼,再碎,再凝聚。无限循环。它被困在了这个循环里,出不来。
“它叫什么名字?”蓝梦问。
猫灵闭上眼睛,读取了很久。然后睁开眼,眼眶红了。
“它没有名字。”猫灵的声音很低,“它活着的时候是一条看门狗,被拴在铁链上,从来没有被解开过。它的主人不给它起名字,叫它的时候喊‘狗’,不叫的时候当它不存在。它在那条铁链上活了十一年,从一条小狗变成一条老狗。它的活动范围只有一个圆——以铁链为半径,画一个圈。它在那个圈里吃饭、喝水、拉屎、撒尿、睡觉、生病、老去。”
“它怎么死的?”
猫灵沉默了几秒。
“老死的。”猫灵的声音很轻,“老到站不起来了,老到吃不动了,老到眼睛看不见了,老到耳朵听不见了。它的主人没有管它。它趴在那个圈里,不吃不喝,熬了七天。第七天的时候,它闭上了眼睛。”
“它的亡魂为什么在这里?”
猫灵看着那条黑狗。它还在嚼自己的骨头,咔嚓咔嚓的,像一台坏掉的机器。
“它的主人死了。”猫灵说,“死了三年了。主人的亡魂早就走了,投胎了。但这条狗不知道。它以为主人还在,还在那个院子里,还在那个铁链的尽头。它从土里爬出来,想去找主人。但它找不到——院子早就拆了,变成了一片工地。它在工地上转了很久,转了一年多,找不到回家的路。后来它闻到了铁链的味道。”
“铁链?我们家的铁链?”
猫灵点了点头。
“铁链的身上有铁链的味道——不是名字,是那个东西。那种锈蚀的、沉重的、拴了它一辈子的铁链。我们家的铁链脖子上也拴过铁链,拴了很久。那种味道渗进了它的骨头里、毛里、血里,洗不掉。这条黑狗闻到了那个味道,以为是自己的铁链,以为是自己的家,就跟来了。”
蓝梦看着那条黑狗。它还在嚼自己的骨头,眼睛看着蓝梦,但目光是散的,没有焦点。它看不见蓝梦。它的眼睛早就瞎了——不是死了之后瞎的,是活着的时候就瞎了。老了,白内障,没有人管。它在黑暗中活了最后几年,在黑暗中死去,在黑暗中变成了亡魂。它看不见光,看不见路,看不见人。它只能靠闻。它闻到了铁链的味道,以为是自己的主人,就来了。它不知道这里不是它的家,不知道铁链不是它的主人,不知道自己的骨头不需要嚼。它只知道那个味道是熟悉的,是安全的,是它在这个陌生的、黑暗的世界里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蓝梦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水泥地上。
“能帮它吗?”她问。
猫灵沉默了很久。
“能。”猫灵说,“但需要你。”
“需要我做什么?”
猫灵看着那条黑狗。它还在嚼,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它需要被摸头。”猫灵的声音很轻,“它活着的时候,从来没有被人摸过头。它的主人不摸它,不解开它,不叫它的名字。它在那条铁链上活了十一年,从来没有感受过人的手。它不知道被摸头是什么感觉。它以为活着就是被拴着,就是饿着,就是渴着,就是在黑暗中等着。它不知道世界上还有别的东西——有光,有草,有风,有包子,有人会蹲下来摸你的头,从头顶摸到后脑勺,一下,两下,跟你说‘乖,慢点吃,别噎着’。”
“它需要知道,世界上有这些东西。”
蓝梦站起来,走到那条黑狗面前,蹲下来,伸出手。她的手在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滚烫的、像岩浆一样的愤怒。她恨那个主人,恨那个把狗拴在铁链上十一年不给它起名字不摸它头的人。那个人已经死了,投胎了,去一个好地方了。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他永远不会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但蓝梦知道。她知道这条狗在黑暗中活了十一年,在黑暗中死去,在黑暗中嚼着自己的骨头,嚼了一年又一年。它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会被这样对待。它没有做错任何事。它只是生在了那个院子里,被拴在了那条铁链上,跟了一个不给它起名字的人。
蓝梦把手放在黑狗的头上。
黑狗的身体猛地一震。它停下了咀嚼,那根骨头从嘴里掉下来,落在地上,化作一片光。它睁大了那双浑浊的、什么也看不见的眼睛,仰着头,朝着蓝梦的方向。它的嘴巴在微微地动,不是嚼,而是在说一个字。反复地说,一遍一遍的,声音很轻,轻到像风吹过枯叶。
猫灵走过来,把鼻子凑到黑狗的头上,听了一会儿。
“它在说‘谁’。”猫灵的声音在发抖,“它在问你是谁。它不知道有人会摸它的头。它以为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碰它。它问你是谁。”
蓝梦的眼泪滴在黑狗的头上。她摸着它的头,从头顶摸到后脑勺,一下,两下,三下。很慢,很有节奏。
“我是蓝梦。”她轻声说,“我是来带你走的人。你不用在这里嚼骨头了。你不用找那个主人了。他不值得你找。你跟我走,我带你去一个好地方。那里有光,有草,有风,有包子。你可以跑,跑得很远,跑到铁链够不到的地方。没有人会拴你,没有人会打你,没有人会不叫你名字。”
黑狗听着她的话,嘴巴慢慢闭上了。它不说“谁”了。它的眼睛里有光在闪——不是泪光,而是一种很淡的、像星星一样的光。它看不见蓝梦,但它感觉到了——那只手,那个温度,那种从头顶摸到后脑勺的触感。它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它觉得好。它活了十一年,死了三年,从来没有觉得好过。这是它第一次觉得好。
黑狗的灵体开始发光。不是那种微弱的、快要熄灭的光,而是一种很亮的、像太阳一样的光。光从它的身体里涌出来,把整个后院都照亮了。那些裂痕在光里慢慢愈合,像被针线缝起来一样。它的毛在光里变成了黑色,很亮,像缎子。它的眼睛在光里变成了深棕色,很亮,像两颗熟透的板栗。它站起来,四只爪子稳稳地站在水泥地上。它的尾巴卷成一个圈,在身后轻轻地摇着。
它看着蓝梦,尾巴摇了摇。它看见了。不是用眼睛看见的——它的眼睛还是瞎的,灵体修复了也还是瞎的,因为它活着的时候瞎了太多年,瞎已经刻进了它的灵体里。但它看见了蓝梦——不是用眼睛,而是用那种被摸头之后突然打开的感觉。它看见了蓝梦的脸,看见了蓝梦的眼泪,看见了蓝梦手上的疤。它看见了光,看见了草,看见了风,看见了包子。它看见了那些它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它低下头,舔了舔蓝梦的手。舌头是凉的——亡魂的舌头没有温度,但蓝梦感觉到了一种很轻的、像风一样的触感。
“汪。”它叫了一声。很轻,很柔,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然后它转过身,朝着院墙上方的天空跑去。它跑得很快,四条腿像装了弹簧一样,每一步都跨出好远。它的尾巴竖得高高的,耳朵被风吹得翻过来,眼睛里全是光。它跑进了那片光里,消失了。
二
蓝梦跪在水泥地上,哭了很久。
猫灵蹲在她旁边,尾巴绕在她的脚踝上。旺财从狗窝里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蓝梦面前,把脑袋搁在她的膝盖上。黑贝走过来,蹲在蓝梦的另一边。小贝挤进蓝梦的怀里,舔她的下巴。铁链趴在她脚边,把脑袋搁在她的脚背上。
四条狗,一只猫,围着蓝梦。没有人说话,只有旺财的呼噜声——低沉的,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震动。
蓝梦哭够了,擦了擦脸,摸了摸每条狗的头。
“我没事了。”她说,“你们回去睡吧。”
狗们没有动。旺财把脑袋从她的膝盖上拿开,走回狗窝,但没有趴下,而是站在狗窝旁边,看着蓝梦。黑贝蹲在原来的位置,没有动。小贝从蓝梦怀里跳下来,但没有走远,蹲在蓝梦脚边。铁链把脑袋从她的脚背上拿开,站起来,走到狗窝里,把棉垫子叼过来,放在蓝梦旁边。
蓝梦看着那个棉垫子,眼泪又流了下来。
“铁链,这是你的垫子。你给了我你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