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冰火冠冕(2 / 2)
“将军!守不住了……降……降了吧!”旁边一个副将面如土色,惊恐地抓住翟角甲胄边缘,“为……为满城弟兄留条活路!”
翟角猛地扭头瞪向他,眼珠布满血丝,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咆:“滚!”他劈手揪住副将胸前甲领,将那副将提离地面寸余,“谁敢言降?!杀无——”怒吼尚未落地,声音戛然而止!
天空骤然又被刺耳厉啸遮蔽!新一轮的燃烧火箭群已然破空而至!一支粗逾儿臂的炽火箭簇拖着滚烫的黑烟,如同死神吐出的毒信,自翻滚燃烧的上空狠狠斜插而下!
“噗——嗤!”
厚重的箭头穿透骨肉筋络的闷响异常清晰!那支燃火重箭不偏不倚,穿透了翟角手中紧抓的副将头颅!巨大的冲击力带着副将悬空的身体狠狠向后钉死在被火焰燎得漆黑的城楼立柱上!
副将的尸首挂着半截燃烧的箭杆微微抽搐。腥热的红白血浆脑髓喷溅了翟角满头满脸!
时间在燃烧的城池与震耳欲聋的撞击声中诡异地凝滞了一瞬间。翟角沾满污血脑浆的脸僵硬地转向城外,帅旗之下,田午冰冷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熊熊烈焰和漫天烟尘,精准地落在他身上。那双眼睛,没有胜利者的狂热,唯有看透生死定局的无情与漠然。
“当啷!”
翟角手中那柄布满卷刃缺口、依旧滚烫的长剑,自松开的手指间脱手坠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死寂片刻的城头异常刺耳。
他沾满污血碎肉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发出一个如同枯木断裂的沙哑音节:
“降……”
未等春回大地,尖利的警报烽火又一次撕破北境天际。
临淄王宫大殿森冷。田午一手按着案上自观城飞马驰回的泥金捷报——魏国观城已破,俘获敌将翟角及以下数千人!另一手,紧握一份墨迹淋漓的紧急边报——赵国以齐国新破魏城、兵势大盛为借口,大将韩举引军五万,已突破齐北长城烽燧口!
殿门呼地被狂风撞开,风雪裹着斥候身上的寒气腥膻扑入!
“报——!赵军精锐已破隘口!前锋直扑博陵!兵锋所向,沿途城邑……望风而降!”
“铛啷!”
殿阶下侍立一员悍将,名田布,身如铁塔。这猛将在赵军攻破长城的消息轰进耳朵的刹那,腰间那柄百炼巨刃竟已控制不住呛然出鞘半尺!森寒光芒映着他脸上横肉扭结跳动,双目烧灼喷火:“齐公!末将请兵!即刻率我临淄北营铁骑驰援!必取韩举狗头来献!洗我齐地之耻!”
案后田午按着两份战报的手指微不可察地一紧。他没有即刻回应田布,目光却猛地越过田布肩上卷起的风雪,落在殿门侧一道身影之上。
邹忌一身素净文士袍,立在殿门风雪涌入的风口边缘,袍角拂动。他并未上前,眼神也未在暴怒请战的田布身上停留,反而微微仰首,目光幽深地注视着殿宇深处高悬于梁柱间的一幅巨大舆图。那图上,齐国疆域如同苍鹰俯卧东方,北方沿着山脉蜿蜒扭成一条细长崎岖的墨线——那是历代先君修筑的齐长城,恰在赵国兵锋所指方向。
“邹忌。”田午的声音破开田布粗重的喘息。
邹忌这才缓缓转首,对着田布那几乎要爆裂开的魁伟背影平静躬身:“将军勇武,可贯金石。然……”他视线微垂,投向田午案前那支笔锋凝滞、墨已冻成薄冰的朱砂笔,“北境苦寒,纵是将军铁骑能踏破百里冰封,抵博陵城下之时,博陵是否已化为焦土?赵人坚城在握,以逸待劳,我军奔波疲敝,此第一难也。”
田布豁然转头,铜铃般的眼珠怒视邹忌:“休得长他人……”
“第二难,”邹忌仿佛未觉那灼人目光,语气依旧不疾不徐,“韩举,赵国宿将,深谙进退。我军若倾精锐北援,临淄必虚。魏人新受挫,怒如困兽,焉知不会趁隙再扑我西南方境?西面,楚人惯逐利而动。若二国趁虚……则齐国心脏危殆。”他目光忽然锐利如针,直刺田午手中那两封冰火交煎的战报,“第三难……赵军自破齐北长城以来,所陷城邑,军报皆称其‘秋毫无犯’?破关裂土之兵,竟成仁义之师?此中机谋,岂不比韩举剑锋更为叵测?将军今日所发之杀声,只怕尚不足驱散赵人剑匣内藏毒气之阴霾!”
大殿死寂,唯田布粗重喘息如拉风箱。田午冰冷目光扫过三面被朱砂勾勒的危境之地,最后定格在北境齐长城烽燧裂口处。他指间那支冻墨朱砂笔缓缓提起,重重点在博陵城标上!
“点兵!田布为前部都督,田寿副之!”声音斩钉截铁,“领步骑两万,明日出临淄北门!兵贵在疾!孤要三日内……”笔锋陡然一划,狠狠戳穿那象征长城的墨线,“复我博陵城!”
田布脸上横肉激动扭动,豁然拔刀:“末将遵命!”
“且慢!”邹忌的声音陡然拔高一线,清朗如金石穿玉,瞬间压过了田布拔刀的杀伐锐响!他一步竟上前,伸手竟虚按在田布未完全出鞘的刀柄之上!这一个动作近乎僭越,连田布也不由一震,杀气腾腾的目光猛刺向邹忌!
田午笔锋悬停半空,目光冰寒似剑。
“齐公,”邹忌不避田布怒视,对着田午深深一揖,“博陵虽危,孤城尤在!赵军锋芒锐甚,破口只为震慑!若我大军疾驰,正落韩举‘围点打援’彀中!彼必欲引我主力出城,于野地截杀!”他目光骤然转向殿中巨图上那代表赵国腹地的方位,“赵国新君即位未稳!朝堂倾轧更胜刀兵!韩举岂敢孤军悬于敌国纵深?”他指尖猛点齐长城裂口北侧一处毫不起眼小隘的符号,“请分锐卒三千,由末将统领!不需三日,一日一夜疾行!直扑此处——鹰愁隘!此隘虽小而险,若扼其喉……韩举大军身后粮道辎重,尽悬于此一栈!断其粮道,何需十万头颅去填博陵城下!”
“鹰愁隘?”田寿的声音自殿柱旁阴影处响起,沉稳如石,“末将探过。那里栈道悬于半崖之上,一侧是千仞绝壁!此险绝之地,纵有万人不能展!况乎赵人岂会不设防?”
“正因险绝,彼方轻守!”邹忌目光灼灼,逼视着田寿,“韩举贪功,精兵尽出!后方鹰愁隘栈道,留兵不过哨戍!我军轻装掩至,攀崖潜袭可破!夺其隘,便是夺了韩举五万大军的命脉!彼若不退,军中断粮指日可待!”他蓦然转向田午,语速斩钉截铁,“鹰愁隘之上,末将更请升起齐国公旌旗!彼时,旌旗所指,便是悬在韩举项上的断头之刃!其军心动摇,焉敢不退!何需与彼争一城一地之血刃?”
田布鼻中喷出粗重白气,握刀指节已然发白。殿内陷入冰火两重的死寂。田午悬停的朱砂笔尖,一滴暗红凝冻的墨珠正缓缓坠向齐长城以北那片空白之地。他眼中倒映着雪光、火影与刀锋——稷下熔炉的冰炭未熄,观城魏军的血才凝固,此刻,赵军冰冷的锋刃已横逼胸口!
风更烈,卷着城外遥传的金鼓声撞入高墙。笔尖猛地顿落!墨珠如血滴炸开!
“申缚!”
殿角阴影中悄然滑出一个身影,面白无须,穿玄色近侍服,身形瘦削如竹,唯有一双狭长眼眸,深寒如千年古井,不起丝毫波澜。“臣在。”
“点你手下内府精卒三百!随邹忌星夜出城!”田午声音冷澈如冰下寒铁渗出的锋芒,“攀得鹰愁隘!升得起公旗!孤赐你临机专断之权!夺隘之后……粮道咽喉之地……”他缓缓抬眼,那目光越过跪伏在地的申缚头顶,钉在虚空,“凡栈道之上过往赵军之食——一粒粮、一滴水……皆断!凡运粮民夫……”他的声音骤然如霜刃切割,“杀尽!尸首……给我铺满鹰愁隘口!”
申缚的头垂得更低,只有白得发青的下颌微微抽紧,喉中低应:“遵命!”
“田布!”田午目光扫过悍将,“你领两万精兵,依前命出北门!然……行程缓半日!大张旗鼓,务必使赵军细作尽知我临淄大军动向!引韩举来博陵!你……”他指节扣击案上被朱砂点穿的博陵标徽,“于博陵南三十里外‘野狼谷’扎营!扼守谷口通道!勿与敌争锋!坚壁高垒,做足死战之势!其余诸事,待鹰愁隘烽火点起!”
笔锋狠狠掷下!“啪!”震得墨池冰屑四溅!
寒风卷起雪霰抽在悬崖峭壁冰冷的岩石上,如同无数钢针刮擦。齐北长城那道被巨大攻城锤撞开的豁口,犹如一条狞厉的伤疤。豁口内外,已是一片奇异的死寂。本该驻扎修复的民夫、本该巡逻的兵士,都不见了踪影。
博陵城在豁口西北数里外。此刻,博陵城外本该旌旗招展的赵军大营竟也收缩了许多,营盘内一片肃然,巡弋的士兵也比前日稀疏了几分。唯有城头高处迎风怒展的赵字大旗,证明此地已被赵人握在手中。空气中,弥漫着焚城后特有的焦糊与尸骸腥气,混合着寒冷到极致时特有的刺鼻凛冽。
博陵以南百里,野狼谷。谷口狭窄如瓶颈,两侧山峰陡峭夹峙。田布带领的两万齐军依令在此扎下坚固营盘。黑压压的士卒沿着谷口堆砌起高达数丈、混着冰水的临时护墙!无数碗口粗的新削尖木被狠狠钉入护墙前的冻土,构成拒马丛林!营内箭塔森然林立,密密麻麻的弓手在寒风中引弓待发,搭着长刀的军卒拥挤在壁垒之后,一片肃杀森严!唯闻风过谷口的呜咽!
田布魁伟如铁塔的身影挺立在最高望台之上,玄色重甲披风上结了一层白霜。他面容沉如寒铁,只一双喷火的眼死死盯在北面谷口外那一片苍茫雪原——那是赵军主力本该呼啸而来的方向!
然而,整整两日,除了呼啸的风雪和偶尔掠过死寂天空的几只寒鸦,谷口外那片白茫茫的大地上,竟无一个赵军哨骑的影子!田布握刀的指节已捏得咯咯作响,粗重的喘息在冷风中凝成一股股白烟。
“将军……”身边副将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狐疑和隐约的恐惧,“赵军……赵军当真还在博陵?我等这般阵仗……”
话未问完,东南天际!一道细若游丝却无比刺目的赤红色烟柱陡然刺破铅灰色云层!烟柱笔直而上,虽然隔得极远,在漫天风雪中却顽强燃烧着,如凝固的血柱!
“鹰愁隘!”田布铜铃般的眼中,冰封的杀意骤然炸开!他猛回头,如狮吼炸响,“传令!全军拔营!”
博陵城外狭窄冰冷的官道上。
韩举端坐马上,一身暗紫精甲映着雪光,面色却如同覆了层寒冰。他鹰隼般锐利的目光掠过路边僵卧冻骨的零散尸首——那是昨日押送粮草却未能抵达的民夫的残骸。更远处,一骑背插黑色三角小旗的赵军侦骑如同滚地葫芦般自官道尽头风驰电掣狂奔而来!
“报——!韩帅!”侦骑滚鞍下马,声音带着剧烈喘息和难以抑制的惊恐,“鹰……鹰愁隘!隘口栈道燃起大火!隘上望楼……升起一面巨大赤玄蟠龙……齐国公旗!”
“齐旗?!”韩举身后数名亲将脸色骤变!
“斥候攀至隘下……栈道已被齐人截断!隘下……隘下谷道,堆满了烧毁的粮车和我军……我军押送吏及民夫尸首!足有数千!堵塞了山道……无一活口!”侦骑声音都变了调。
韩举攥着缰绳的手背青筋瞬间暴凸如盘曲青蛇。鹰愁隘被袭!粮道断绝!这意味着什么?他猛地扭头向南望去,博陵城外西南方向那片低矮丘陵之上,数柱赵军用以示警的烽烟刚刚还在燃烧,此时竟诡异地摇曳了一下,如同被无形的鬼手掐住,骤然弱了大半!随即,一股新的、更加浓黑凶猛的狼烟自那片丘陵之后,紧挨着博陵城西南方向,骤然冲霄而起!
“韩帅!南面……是野狼谷方向!田布的大纛旗已经拔营!”另一骑侦骑狂奔而至,声音嘶吼,“正向博陵!齐人主力……齐人主力要围博陵了!”
韩举眼前一阵发黑,猛地提缰!座下马唏律律惊嘶人立!身后数万赵军大阵微微浮动,不安的声浪如同无形的暗流。博陵城内粮草有限!城外齐军尚未驱尽!更要命的是……来自野狼谷方向那支两万齐军主力正黑云压城般逼来!一旦被两支齐军合围于博陵城下……
他几乎能闻到那股被齐人自己点燃、却又足以将他们赵军彻底烤干的血火焦臭味!
“韩举!赵国柱石!”一声凄厉长呼突然打破死寂,一个满身尘土、脸上刻着深深恐惧印记的赵军校尉自官道远处连滚带爬冲来,扑倒在韩举马前!正是前番被派往平邑督运粮草的军官!“末将奉命于西陵高地布防……可……可那夜……是……是鬼魅!齐军神兵天降!山崖上突现伏兵!杀尽了我布防的兄弟……末将侥幸坠下深谷!将军!粮道断了……再不退兵……”
“噗!”
韩举脸色已经黑沉如地狱寒铁,腰间佩剑化作一道怒电闪过!那校尉的声音戛然而止,人头伴随着一道泼射的血泉冲天而起!尸身轰然栽倒于冰冷官道污雪泥泞之中。
“全军!”韩举血染的长剑斜指东南,眼瞳里除了被齐人截断粮路的愤怒,更翻涌着一丝被更深棋局笼罩、却不得其门而出的冰寒困惑,“转攻为守!护翼粮秣先行!立刻……”他目光狠狠剜了一眼西北方向那座刚刚燃起冲天烽火的鹰愁隘轮廓,声音仿佛从牙缝里艰难挤出,“撤出博陵!退回长城以北!”
号令传下,赵军大阵如同庞大却灵活的巨兽缓缓掉头。骑兵散开护住翼侧,沉重的辎重车辆在泥泞道路上挤压出深痕,发出刺耳的吱嘎声响。军伍沉默肃杀,士气却如遭重击的寒冰,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压抑。
“报——!韩帅!”一骑斥候再次狂奔而至,几乎是撞到了韩举马前!“齐……齐军!”
韩举猛地勒马!长剑瞬间指向刚刚驰过的博陵方向:“田布已至?”
斥候惊恐得声音都劈了岔:“不……不是博陵!是……是隘口!鹰愁隘口!”
韩举的目光如鹰凖般骤然转向东北方向!
数十里外,风雪迷眼的鹰愁隘悬崖绝壁之上。
数日之前还险峻逼仄的栈道悬口处,那面巨大刺目的赤玄蟠龙齐字公旗已被移插至隘口最高一处断崖!猩红的旗幡在冰刀般的寒风中烈烈招展!大旗之下,一列玄甲武士无声肃立,如同从黑铁中凿出的雕像。居中一人,身着素净文士袍,外罩玄黑轻甲,正是邹忌!
邹忌没有看向山下官道缓缓退却的赵军阵列。他极目远眺,视线越过博陵城,越过重重山峦阻隔,直抵齐长城那道被赵国撞开的巨大豁口!豁口内外的死寂与赵军撤退的仓皇尽收眼底。
冷风卷起他袍甲一角。他缓缓伸出右手,自身边申缚手中接过一支粗重的狼牙利箭。申缚惨白的脸上毫无表情,只递箭的那只手异常平稳。邹忌握紧箭杆,猛地向身前隘口外那片被风雪笼罩的苍茫大地虚虚一挥!
这一挥,并非指向败退的赵军。箭锋所指,是更远方齐长城脚下僵冻的大地!
几乎同时,遥远天际视线尽头,齐长城那道狰狞裂口的西北方向。一点微弱的红光猛地一闪,接着如同燎原星火般急速蔓延燃烧起来!一道!两道!三道!笔直刺破灰白苍穹的烽烟在寒风中艰难却又无比倔强地燃烧着,仿佛呼应着鹰愁隘口那面威临天下的赤玄巨旗!
齐长城烽燧台上那三道重新升起的、属于齐国不屈灵魂的告捷狼烟,在赵国五万大军仓皇后撤的铁蹄洪流之中,无声宣告冰与火的杀局已然在更辽远广袤的棋盘上彻底落子终盘。
“叮……叮……”
细密、清脆、如同山涧碎冰敲击的刮削声,在稷下学宫一角最宏阔的石砌大殿中回荡。
巨大的殿顶承尘投下深邃的阴影。殿心巨大的青铜火盆内,兽炭烧得噼啪作响,橙红的火苗将四壁照得一片通明。淳于髡席坐于殿阶下方首位,一卷展开的《管子》竹简置于膝上,他却并未展读,只默默凝视着炭火明灭。
段干纶枯瘦的身影蹲在石殿最角落一片未被火光照亮的暗影中。手中那柄沉重锋锐的青铜刻刀如同长在他手上一般,正极稳定地在最后一片刮削得光滑如镜的黄玉竹板上飞快游走。刀尖与坚硬竹面摩擦,发出的正是那“叮叮”的细碎冰寒声响。竹面上一幅前所未见的符号阵列已近完成,线条层层咬合旋转,仿佛正运转着某种吞噬生机的深渊沟壑。
最上层主位,巨大青铜镇席压住赤玄蟠龙袍宽大的衣袂。田午未戴冠冕,仅用一支素簪束发。在他身前巨大漆案上,赫然并排放着两样物事。
左首,是那顶象征至高无上血染威权的玄玉青金冠冕,冠顶镶嵌的四枚菱形晶石在盆火映照下流转着近乎妖异的紫红冷光。
右首,却是一只粗陋的麻布粮袋。袋口打开,里面是半捧混杂着谷壳、砂砾、甚至染着暗沉污血的糙粟米粒。这是刚从鹰愁隘下运回、在赵军粮车残骸上扫得的“战利”。谷米的霉气混着浓重铁锈和干涸血污的气息,在温热的炭火烘烤下,幽幽散发出来,与殿中浓郁的新刨竹片清冽气息、段干纶刀尖刮擦出的金属锋芒混杂一处,刺鼻却又沉重地悬在每个人肺腑之上。
刻刀的刮削声悄然停止。
田午缓缓伸出手,拿起玄玉冠冕旁最后一片刮好的、泛着金黄玉质光泽的竹板——段干纶刚刚完成的那一幅符号图纹。他指尖捻动着微冷的板片,目光却深锁在膝旁一份摊开的羊皮舆图之上。舆图上,鹰愁隘、博陵、齐长城豁口三处被浓重朱砂点刺灼穿!点与点之间,又被墨线拖拽出相互勾连的杀伐之路。而在这片刚刚被鲜血冻结又用烽火炙烤过的土地之外,更西的广袤区域——魏国观城以北,大片代表赵国疆域的山脉纹理之间,被一只冰冷的手指,悬停着划下一条纤细、却锋利如匕首般的新线……
他指腹压着段干纶刻下的、犹带竹屑尖角的线条符号,再捻过冠冕上凝固的血斑,最终停留在粮袋那几颗染血的糙米上。
冰冷的指节,一下下叩击着段干纶刀下刻出的、冰冷的符号世界。金石刮擦的余音在巨大殿堂的厚重承尘下盘绕不去,与火盆爆裂的轻响纠缠,仿佛两柄相互砥砺的无形利剑,缓慢而坚决地削刻着另一个尚未完全降临的尘世疆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