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鱼肠寒芒(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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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苏城的春雪总带着几分急不可耐。吴王僚立在章华殿前,看玉屑落在青铜螭首的嘴角,融成细流,沿着殿基蜿蜒成银线。殿内檀香氤氲,公子掩余捧着竹简趋步而入,玄色冠带沾了雪水,帖在额角:“王兄,郢都急报——楚王熊居已于上月末薨逝,太子轸守丧未除,国中暂由令尹囊瓦主政。”
吴王僚转身,玄色王袍扫过阶下铜兽灯台。灯油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下颌,眼底有暗火明灭。他攥紧袖中密报,上面写着郢都守军调防,右司马薳尘率三千人护丧,左司马沈尹戍往江北巡边。“寡人闻得,楚庄王当年亦借丧伐宋。”他抬眼,目光扫过阶下分作两派的臣子,“今楚新丧,其心必乱。若我军此时南下,当取何策?”
太宰嚭金饰冠缨晃得人眼花,抢步上前:“大王明鉴!楚国连年伐徐、侵巢,我东境百姓不得安生。昔年申公巫臣教吴车战,正为今日雪耻。趁其国丧,击其无备,可一鼓而下!”
话音未落,左尹伍仲抚剑出列。他腰间玉玦与甲胄相击,声如碎玉:“不可!楚虽新丧,疆域千里,带甲十万。若贸然出兵,恐有覆没。”他转向公子掩余,“公子可记得,楚令尹囊瓦善用疑兵?当年他守纪南城,以三千人退吴五万,靠的便是粮道虚实。”
殿内气氛骤紧。吴王僚望着阶下分庭抗礼的两人,忽然笑了。他转身走向殿角悬着的《禹贡》地图,指尖点向淮水与长江交汇处:“去岁冬,寡人遣细作入郢,探得楚国粮草多聚于江陵。若我军分两路——一路出潜、六,扼其淮上粮道;一路沿长江东进,牵制其水军……”
“大王是要效仿楚庄王?”太宰嚭眼睛发亮。
“非也。”吴王僚的手指点在“潜”“六”二邑的位置,青铜衣扣与案几相碰,发出清响,“潜、六是楚之东大门,若困此二城,楚军必从江陵调兵回防。届时我主力可直取舒鸠,断其东南屏障。”他转身看向阶下两位公子,“掩余、烛庸,你二人率三万锐士,取道衡山,先围六邑;再遣偏师攻潜。季札,寡人命你为行人,使晋观变。”
公子掩余玄甲未卸,腰间佩剑斜出鞘外:“臣弟必破六、潜,不负王命!”他眉峰如剑,目若寒星,是吴王僚最得意的将才。
公子烛庸却似有心事,低头抱拳时,青铜剑穗扫过案几:“臣弟请拨五百善泅之士,备舟楫于长江口。”他声音低沉,与兄长的激昂判若两人。
吴王僚挑眉:“可是担心楚军断我归路?”
烛庸抬头,目光灼灼:“臣弟不敢妄言,但求周全。”他袖中藏着一封家书,是母亲郑姬所写:“闻汝兄弟将征楚,切记保身为上。”这让他心头沉甸甸的。
是夜,吴王僚在长乐宫设宴。乐工奏起《大武》,舞者持干戚而舞,甲胄相击声震得梁上灰尘簌簌。他望着阶下畅饮的群臣,忽然对贴身内侍道:“去把季札请来。”
季札踏月而来,深衣广袖沾了梅香。他生得眉目疏朗,气质如松,是吴国最有才名的公子。吴王僚屏退左右,递过一卷帛书:“四叔,这是晋国近年盟会记录。你此去,要看看韩、赵、魏三家对吴楚之争的态度。若晋欲联吴,寡人可放心攻楚;若其持观望,便须速战速决。”
季札接过帛书,指尖触到丝帛上的墨痕:“大王可知,晋国六卿争权,中行氏与范氏势大,智氏虽智却不仁,韩赵魏三家各怀心思。恐难全力助我。”
“寡人知道。”吴王僚举爵,琥珀色的酒液在盏中晃动,“但你季子辩才,天下闻名。便是三家不表态,能让晋侯亲自召见,也算没白跑这一趟。”
窗外雪又落了。季札望着宫阙上方的星斗,一宿难眠。
公子掩余的大军行至霍山,已近春分。他勒住青骓马,望向前方隐约的城墙——那是六邑。城墙虽不高,却依着山势而建,夯土中夹杂着碎陶片,显然经营多年。
“将军,探马来报:六邑守将是楚左司马薳尘的族弟薳固,带了两千甲士,囤了三个月粮草。”副将专毅指着远处烟尘,“楚军还在城外挖了壕沟,立了鹿砦,连护城河都加宽了三尺。”
掩余摘下头盔,露出一头黑发。他伸手接住飘落的雪花,指节因常年握剑而布满老茧:“楚人果然狡猾。传我将令,全军扎营,明日五更造云梯、冲车。另遣细作混入附近村落,探听楚军粮道。”
是夜,吴军营寨灯火通明。工匠们伐木制械,斧凿声与士兵擦刀磨箭的声响交织。掩余在帐中翻看地图,烛庸派来的信使到了:“烛庸将军已围潜邑,潜邑守将田乞弃城而逃,现正追击残部。”
掩余冷笑:“烛庸倒是谨慎。潜邑若失,六邑便成孤城。”他转身对专毅道:“明日攻城,你率三千人攻东门,我自率主力攻南门。薳固若敢出城反击,便以弩阵压制。”
次日天未亮,吴军开始攻城。云梯搭上城墙的瞬间,楚军的滚木礌石如雨而下。专毅的左臂被砸伤,鲜血浸透战袍,他仍挥剑砍杀登城的楚兵:“将军!城上箭矢带毒,弟兄们需裹布!”他扯下衣襟,咬在齿间包扎伤口,血沫顺着下巴滴落。
掩余亲自擂鼓。牛皮鼓被擂得震天响,第三架云梯终于靠稳。他踩着亲兵的肩膀跃上城墙,青铜剑劈断一根迎战的戈矛。“降者免死!”他大喝。城上楚兵面面相觑,薳固在城楼挥剑:“吴狗!我等食楚禄,当战至最后一人!”
血战持续到黄昏。六邑西门被攻破,掩余踩着满地尸骸入城。薳固退守内城,凭借高墙死战。掩余望着残破的城墙,对专毅道:“派两千人守四门,其余人休整。楚军援兵若来,我们便退守外城。”他望着城外渐暗的天色,心中隐有不安——烛庸那边,不知进展如何?
另一边,公子烛庸围潜邑更顺利些。潜邑本是小邑,守将田乞见吴军势大,连夜带着家眷逃往江陵。烛庸入城后,清点府库,发现粮草不过千石,甲胄不过百副。“楚人果然轻视我们。”他对随军司马道,“传令各营,加紧修筑壁垒,防备楚军反扑。”
三日后,楚军援兵到了。薳尘亲率五千兵马,打着“复六邑,擒吴贼”的旗号,驻扎在六邑外的丘陵地带。掩余登上外城,望着远处黑压压的楚军营寨:“楚军来得好快。传令下去,粮草减半,士兵每日只发半升米。”他摸了摸怀中的家书,那是母亲郑姬写的:“儿啊,家中梅树又开了,等你回来赏。”
烛庸那边更不轻松。潜邑虽下,却成了深入楚境的孤子。他派出的探子回报:楚军在淮水上游扎了浮桥,又在对岸筑了烽火台。“他们在断我们退路。”烛庸对心腹校尉凌祝道,“你带三百人,伪装成楚军斥候,去寿春方向探探,看是否有吴军接应。”
凌祝走后,烛庸在帐中擦拭父亲的佩剑——那是吴王夷昧赐给他的。剑刃映出他紧绷的脸:“二哥围六邑,我在潜邑,若楚军两路夹击……”他突然抬头,“去把军中的老弱妇孺都集中起来,编入后勤。战事若紧,便让他们先撤。”他想起出发前,妻子抱着幼子来送行,孩子抓着他的手指不肯放,他狠下心推开,如今想来,只觉愧疚。
春深了。六、潜二邑外的原野上,吴军的旌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掩余望着南方,那里是郢都的方向;烛庸望着北方,那里是大别山的轮廓。他们都知道,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季札的车驾过了徐国,车轮碾过新修的驰道。徐君派了三百甲士护送,沿途陈设酒浆。“季子此去晋国,可是为吴王问计?”徐君设宴时举爵,青铜爵中浮着半片桃花。
季札拱手:“徐君客气。吴楚交恶,我王想知道中原诸侯的态度。”他望着案上肥美的雉鸡,想起吴地的野凫,忽然有些恍惚。
徐君笑了笑:“晋国如今六卿当权,互相明争暗斗,怕是自顾不暇,哪有精力管吴楚?”
车驾继续北行。过了宋国,道路变得泥泞。季札在商丘停留三日,拜访了宋国上卿乐祈。乐祈抚着长须道:“晋楚弭兵以来,诸侯稍安。可吴楚开战,恐打破平衡。晋侯若助吴,楚必联秦;若助楚,吴或通齐。季子此行,怕要多看少言。”他顿了顿,“更何况,晋国公室衰微,六卿各握兵权,你见的不是晋侯,是六卿。”
抵达绛都时,已是初夏。晋国宫城前的铜驼被日晒得发烫,石缝里长着半人高的杂草。季札递上国书,被引入朝堂。晋顷公坐在龙椅上,面容憔悴,
季札行礼毕,朗声道:“吴王遣臣问候晋侯,问中原诸侯安好,兼议吴楚之事。”
韩宣子先开口:“吴楚相争,晋作为盟主,当主持公道。”他衣饰华丽,腰间玉佩叮当作响。
赵鞅冷笑:“吴国若受困,我等自然要问个明白。”他甲胄未卸,气势逼人。
魏舒咳嗽一声:“季子远来辛苦,不如说说吴军近况?”
季札早有准备:“吴王已遣公子掩余、烛庸围楚六、潜二邑。楚国调兵回防,我军正与楚军对峙。”他故意顿了顿,“只是吴军粮草,全赖江淮漕运……”
荀跞敲了敲案几:“若晋助吴,需出多少兵?粮草几何?”
季札摇头:“我王无意劳烦晋侯。只愿知诸侯立场,若有缓急,不至孤立无援。”
散朝后,赵鞅留季札饮宴。酒过三巡,赵鞅压低声音:“晋侯如今被六卿架空,哪有精力管吴楚?你要想知道实话——韩、魏会装模作样派点兵,赵氏或许派些粮草。至于中行、范氏,怕巴不得吴楚两败俱伤。”他指了指殿外,“你看那荀跞,最近又在扩充封地;范氏、中行氏与楚国暗通款曲,能帮谁?”
季札回到馆舍,提笔给吴王僚写信:“晋国六卿争权,无心助吴。楚国虽受困,仍有余力。我军宜速战,否则恐被拖垮。”写完又撕了,重新写:“晋侯表面中立,实则坐观成败。吴军需防楚军断后,更需防晋人暗中与楚结盟。”他望着案头的《诗经》,想起“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只觉讽刺。
半月后,季札辞别晋侯。赵鞅赠他千金,被他谢绝:“季札此行是为两国邦交,非为财货。”车驾南下时,他望着汾河的水纹,想起在徐国见到的老卒,想起在宋国听到的童谣:“吴王好剑,楚王好细腰,晋侯好权谋……”忽然觉得这天下,就像一盘下到中局的棋,每一步都牵动全局。
楚昭王轸守丧期满,召令尹囊瓦入宫。囊瓦素以谋略着称,他穿着素色朝服,腰间挂着楚王赐的玉璜。“吴军围六、潜,似有深入之意。”昭王将地图摊在案上,指尖点向潜、六二邑,“寡人想派你率大军,断其归路。”
囊瓦盯着地图:“吴军主力在六邑,潜邑只有偏师。若我军封锁淮水,截其粮道,再派一支奇兵绕到吴军后方……”他顿了顿,“臣已探得,吴军运粮队多走桐柏山小道,可遣一支轻骑截杀。”
昭王点头:“就依卿计。派子期率两万兵守淮水浮桥,你带一万五千,从大别山小道绕到潜邑北,截断吴军退往长江的路。另外,令薳尘加紧进攻六邑,迫其分兵。”
囊瓦领命而去。他深知,吴军虽勇,却有个致命弱点——后勤全靠后方补给。若断其粮道,不出两月,吴军必乱。
与此同时,掩余在六邑接到探报:“楚军在淮水设伏,我军运粮队被劫。”他拍案而起:“传令烛庸,让他带潜邑守军来援!”可烛庸那边却传来坏消息:潜邑北的山道被楚军封锁,凌祝的侦察队只回来三个人,说楚军在隘口扎了营,插满了旌旗。
“二哥,我们被包围了!”烛庸的声音从军报里透出来,“粮草只够五日,士兵开始杀马充饥。”掩余望向帐外,六邑的城墙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单薄。他下令:“把所有战马集中,明日突围!”
突围那日,天降暴雨。吴军扛着云梯,踩着泥泞冲向楚军营寨。囊瓦早有准备,火箭如蝗,射向吴军的营帐。“放火烧粮!”掩余大喊。可楚军的盾牌手组成人墙,火油被雨水浇灭,反烧了吴军自己的帐篷。浓烟中,士兵们哭喊着,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烛庸的潜邑守军更惨。他们的退路被楚军封死,只能缩在城里。凌祝战死,三百斥候只剩二十余人。烛庸望着城下楚军的投石机,石弹砸在城墙上,碎石飞溅。他对身边的校尉道:“把库里的青铜器都熔了,铸箭镞。”校尉摇头:“不够。将军,要不……投降?”
“投降?”烛庸拔剑斩断案角,火星四溅,“我乃吴王同母弟,岂有降楚之理!”他望着城外楚军的火把,想起母亲的话:“你要活着回来。”可如今,他不知能否再见母亲一面。
掩余的突围失败了。楚军层层包围,吴军死伤过半。他望着身边的残兵,忽然笑了:“传令下去,烧毁所有军器,向楚军请降——不,是诈降!”深夜,掩余带着百余骑,从楚军防守最弱的南门杀出。楚军以为吴军真的投降,放松警惕,掩余得以突围。
他一路向南狂奔,直到看见长江的波涛。江边停着几艘吴军的小船,是烛庸之前派来的接应。“将军!”船上的人喊。掩余跳上船,望着逐渐远去的六邑,泪水混着江风落下:“我们回不去了。”
船行至江心,掩余望着水中倒影,鬓角已有了白发。他摸出怀中的家书,上面的字迹已被泪水晕开:“儿啊,家中梅树又开了……”江风卷起信纸,飘向远方,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
……
姑苏城的青石板路浸在浑浊的水洼里,梧桐叶打着旋儿坠入河埠头,连空气都泛着潮霉的气息。子夜时分,公子光独立于伍子胥为他新筑的“专诸台”顶楼,玄色大氅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望着东南方王宫方向若隐若现的灯火,指节捏得发白——那里燃着的,是他既恨且羡的权焰。
雨水顺着盔缨滴落,在青铜护心镜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公子光伸手抹了把脸,掌心沾着湿冷的雨珠,倒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父亲诸樊身亡时的血味似乎还残留在鼻腔里。
“公子。”侍从阿稷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带着雨气,“专诸将军到了。”
公子光转身时,靴底在木阶上碾出一声轻响。内室里燃着两盏雁足灯,烛火被穿堂风撩得忽明忽暗,将专诸的影子投在夯土墙上,像柄出鞘的利刃。这位来自太湖之滨的勇士正跪坐在莞席上,粗布短褐下露出古铜色的脊背,正用鹿皮仔细擦拭一柄短剑。剑鞘是越地的错金银工艺,可剑身未出,已教人想起江湖传言:“专诸刺王僚,彗星袭月。”
“坐。”公子光在他对面坐下,案几上温着半壶吴地酿造的“秬鬯”,酒气混着雨气漫开。他凝视着专诸手背上的刀疤——那是一年前在猎虎时留下的,当时专诸为救落单的公子光,徒手搏杀了那只吊睛白额大虫。
专诸抬头,目光如淬火的铁:“公子深夜召我,可是有了决断?”
公子光端起酒爵,却没喝。酒液在爵中晃出涟漪,像极了王宫前的金波池。“先王寿梦殡天那日,我在灵堂外听到巫祝唱诵:‘王位当传于长孙。’”他的声音低下去,“可诸樊父王继位时说‘必以国及季子’,季子是父王的幼弟季札,贤名播于诸侯。后来父王传位给余祭,余祭传夷眜,夷眜临终前……”他突然攥紧酒爵,“夷眜传给了僚,绕过了季札!”
专诸放下剑,剑鞘磕在席上发出闷响:“季札公子不是在晋国么?”
“正是。”公子光冷笑,“季札要当闲云野鹤,倒让那逆贼以为天命所归。”他站起身,走到墙前展开一幅帛图,上面用朱砂标着吴国王室的世系:“你看,寿梦四子:诸樊、余祭、夷眜、季札。按周礼,兄弟相继是为‘兄终弟及’,待季札继位方为正统。可僚继位后,不仅打压我这个长房嫡孙,还把兵权交给了他的两个弟弟——掩余和烛庸。”
“那两位将军不是率军伐楚去了?”专诸皱眉。
“伐楚!”公子光猛地捶在帛图上,震得烛台摇晃,“楚国令尹囊瓦是个奸猾之辈,故意在豫章设伏,断了他们的归路。如今掩余困在穷,烛庸困在养,进不能退不得。僚母戚夫人年近七旬,日前染了寒疾,太医说怕熬不过梅雨季。僚最宠爱的儿子庆忌,才十二岁,连弓都拉不稳。”他转身看向专诸,眼里有团火在烧,“内外皆虚,此诚天赐良机!”
专诸沉默片刻,伸手抚过膝头的短剑:“公子要我做什么?”
“三日后,我在家中设宴。”公子光的声音压得更低,像耳语般拂过专诸耳畔,“名为替母贺寿,宴请王僚。宴设在椒房殿,僚的坐席离殿门不过五步。你扮作膳夫,端着蒸鱼进去——他最爱吃太湖银鱼。我已安排心腹在酒中下蒙汗药,只要你能接近他……”
专诸道:“鱼腹藏剑,可行么?”
“这便是关键。”公子光从怀中取出个锦盒,打开来是一柄三寸长的短剑,剑身泛着幽蓝的光,“此剑名‘鱼肠’,越匠欧冶子所铸,剑脊有棱,如鱼肠般屈曲,能藏于鱼腹而不破。”他将剑递给专诸,“你需在蒸鱼蒸熟时,趁热将剑插入鱼腹。鱼腹受热松弛,剑可顺利没入。待你行至僚座前,抽剑……”
“公子。”专诸打断他,“我有个请求。”
“你说。”
“我妻小尚在太湖边的渔村。”专诸的手微微发抖,“若我事败……”
“我已派人去接。”公子光的眼神柔和了些,“你母亲去年病故,父亲随越商去了楚国,家中只剩妻女。我会让阿稷备好车马,三日后送她们去宋国,定能护他们周全。”
专诸突然跪下,重重叩首:“士为知己者死!”
雨不知何时停了。子时的更漏敲过第三遍,公子光亲自送专诸下台。两人踩着被雨水洗得发亮的青石板往外走,专诸怀中的鱼肠剑隔着衣料发烫,像颗跳动的心脏。
“记住,”公子光说,“刺杀要快,准,狠。僚的护卫是‘宗子军’,皆百战余生。你动手时,我会让专诸台的死士在外接应,放火制造混乱。”
专诸抬头,东方已泛起鱼肚白。姑苏城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王宫的灯火渐次熄灭,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暂时合上了眼睛。
……
姑苏城的石板路上,水汽氤氲,连日的阴雨让王宫的飞檐翘角都蒙上了一层青灰色的水光。槐花被雨水打落在青石板上,零落成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潮湿的、甜腻的气息,仿佛预示着这个不寻常的四月将有什么大事发生。
公子光站在回廊下,望着淅淅沥沥的雨幕,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璜。这块玉璜温润如水,是父亲诸樊临终前所赐。他每一天都在等待这一刻的到来。
“主上,都安排妥当了。”
身后传来被压低的声音。公子光没有回头,他知道说话的是府上最得力的门客季禾。这个四十余岁的汉子,腰间总是佩着一柄短剑,剑鞘上的漆已经斑驳,见证了多少个谋划的日夜。
“地下室可还干燥?”公子光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雨声淹没。
“按您的吩咐,已经用炭火烘了三日,甲士们藏身无碍。共二十人,都是死士,随时可以出动。”
公子光微微颔首。他今日穿着一袭深紫色的锦袍,领口和袖口绣着精细的雷纹,这是吴国宗室在重要场合才会穿着的礼服。每一道纹路都仿佛在诉说着他这个正统继承人所应得的荣耀。
“专诸呢?”
“在后厨,正在试做今日要呈上的炙鱼。已经失败三次了,他说必须做到完美无缺。”
公子光终于转过身,向膳房走去。穿过两道回廊,还未进门,就闻到了一股混合着姜、桂和烤鱼香气的味道。专诸正背对着门,蹲在炭火前,他的身影在跳跃的火光中显得格外魁梧。
“味道如何?”公子光问道。
专诸闻声起身,转过脸来。他的眼睛却异常清明,此刻正带着几分专注。
“还差些火候。”专诸用布巾擦了擦手,“僚王喜食嫩鱼,但鱼腹中藏...藏物后,火候需更精准才行。太生则鱼肉不熟,太熟则鱼腹难以藏物。”
他说得含蓄,但公子光明白他话中深意。两人目光相交,都不再言语。
这时,一个身着甲胄的侍卫快步进来,单膝跪地:“主上,王驾已出宫门!仪仗已经上路,约莫一刻钟后抵达!”
公子光眼神一凛:“按原定计划,各就各位。通知所有门客,今日府上只许进,不许出。”
他最后看了一眼专诸,这个粗犷的汉子正将一条肥美的鲥鱼开膛破肚,动作熟练而沉稳。公子光转身离去,锦袍的下摆在潮湿的空气里划出一道弧线。
雨似乎下得更大了。
吴王僚的仪仗在王宫至公子光府邸的街道上缓缓行进。这是一支由三百名精锐卫士组成的队伍,前后簇拥着吴王僚的六驾马车。道路两旁,每隔十步就立着一名全副武装的卫兵,他们手持长戟,面无表情,如同雕塑般站立在雨中。围观的百姓被拦在警戒线外,窃窃私语。
“今日王上出巡,阵仗可真不小。”
“听说公子光府上宴请,准备了江北新到的鲜鱼。”
“啧啧,这阵势,不像是赴宴,倒像是出征。”
车驾中的吴王僚闭目养神。他今年三十有八,登基已有十二年,额上已有了深深的法令纹。今日他穿着一袭玄色王服,头戴九旒冕冠,腰佩一柄镶有绿松石的长剑。这把剑是他的父亲夷昧所赐,象征着吴国的王权。
“陛下,前面就是公子光府邸了。”贴身侍卫长低声禀报。这位侍卫长名唤胥门衍,是吴王僚最信任的护卫,跟随他已有十年之久。
吴王僚缓缓睁开眼,透过车帘的缝隙,他看到公子光府门前已经站满了迎接的人群。为首先的正是公子光本人,他躬身而立,姿态谦卑。但吴王僚敏锐地注意到,公子光今日穿的是宗室正服,那深紫色的锦袍在灰蒙蒙的雨幕中格外显眼。
“他今日穿的是宗室正服。”吴王僚轻声说,像是对自己,又像是对身旁的胥门衍。
胥门衍眉头微蹙:“需要加强戒备吗?”
吴王僚嘴角泛起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不必,按原计划布置即可。毕竟,他是我的堂弟。今日是家宴,不必太过紧张。”
话虽如此,当车驾停下,吴王僚在侍卫的搀扶下走下车驾时,他的目光却迅速扫视着四周的环境。公子光的府邸坐落在姑苏城东,是一处颇为气派的宅院,朱漆大门洞开,可以看到里面庭院深深。但今日,这宅院似乎太过安静了些。
公子光趋步上前,深深一揖:“臣光,恭迎王上。”
吴王僚伸手扶起他:“堂弟不必多礼。今日家宴,不必拘礼。”他的手掌宽厚有力,目光却如鹰隼般锐利。
二人并肩向府内走去。吴王僚的侍卫迅速接管了府邸的防卫,大门、台阶、厅堂,处处可见持刀的卫士。公子光眼角的余光瞥见,就连宴厅的屏风后,也隐约有刀剑的反光。胥门衍亲自检查了宴厅的每一个角落,甚至连房梁都没有放过。
“堂弟的府邸修葺得不错。”吴王僚看似随意地说道,“听说你最近从楚国请来了几位工匠?”
公子光微微躬身:“不过是些小修小补,比不上王宫的宏伟壮丽。”
宴厅内,席案已经摆好。主位面东,客位面南,按照吴国宗室宴饮的规矩布置。吴王僚自然坐在主位,他的四名贴身侍卫分别立于坐席两侧,手始终按在剑柄上。胥门衍则站在吴王僚身后,目光如炬,警惕地注视着厅内的一举一动。
公子光在自己的席位坐下,立即有侍女上前为他斟酒。酒是楚地进贡的椒浆,香气浓郁,倒入青铜爵中,发出清脆的声响。
“记得小时候,我们常在先王的园中捕鱼烧烤。”吴王僚举起酒爵,忽然说起往事,“你总是那个负责生火的人。”
公子光低头一笑:“是啊,那时王上总是能钓到最大的鱼。”
“因为我知道,最好的鱼藏在哪里。”吴王僚意味深长地说,慢慢饮尽爵中酒。他的目光在公子光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在寻找什么。
酒过三巡,乐师开始奏乐。编钟清脆的声音在厅内回荡,舞女们身着彩衣,在厅中翩翩起舞。但宴会的气氛始终微妙,公子光注意到,吴王僚虽然言笑如常,但从不亲手触碰任何食物,每道菜都必须由试毒官先尝。
一道道精美的菜肴被端上来:炮豚、蒸鲂、脍鲤...吴国的厨艺在江南诸国中颇负盛名,而今日公子光府上的菜肴更是精致异常。然而吴王僚只是略作品尝,便放下箸匙。
是时候了。公子光向侍立在一旁的季禾使了个眼色。
季禾会意,上前一步:“主上,您吩咐的江北鲥鱼已经准备妥当。”
公子光点头,转向吴王僚:“王上,今日特意请来一位江北厨子,最擅炙鱼。可否现在呈上?”
吴王僚眼中闪过一丝兴趣:“可是专诸?寡人听说过他的名字,据说他做的炙鱼,连楚王都想尝一尝。”
“正是。”公子光微笑,“臣这就去后厨催促,务必让王上尝到最鲜美的炙鱼。”
吴王僚的目光在公子光脸上停留片刻,终于点头:“有劳堂弟。”
公子光起身,因“脚疾”而略微蹒跚地向厅后走去。他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宴厅中的音乐依然悠扬。胥门衍的目光紧盯着公子光离去的方向,手始终没有离开剑柄。
地下室里,空气闷热而潮湿。二十名甲士隐在黑暗中,只有偶尔兵器碰撞的轻微声响透露出他们的紧张。这些人都是公子光多年来暗中培养的死士,每一个都愿意为他赴死。他们或站或坐,在狭小的空间里默默等待着那个时刻的到来。
公子光下来时,有人为他让出一条路。黑暗中,他能感觉到那些炽热的目光,那些为他效死的决心。
“专诸已经准备就绪。”季禾低声说,他的声音在地下室里回荡,带着一丝压抑的激动。
公子光点头,透过地下室的缝隙,他能看到宴厅的一部分。吴王僚正在观赏舞蹈,手指随着音乐轻轻敲击案几。四名侍卫如同石像般立在他身旁,胥门衍则如猎鹰般警惕地注视着四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