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饥饿的信号(2 / 2)
饭后,王超借口散步出了门。他需要去确认一下情况。
巷子口,以往饭后热闹的纳凉场景冷清了不少,只有几个面黄肌瘦的半大孩子蹲在地上玩石子。他听到隔壁院子里传来女人尖利的抱怨声:“……米缸又快见底了!你那点工资发一半,够买什么?下个月孩子学费怎么办?这日子没法过了!”接着是男人沉闷的呵斥和孩子的哭声。
走到靠近街口的老樟树下,几个穿着不同厂服的中年人聚在一起,愁容满面地抽着劣质烟卷,议论声顺着晚风飘来:
“我们农机厂这个月奖金肯定泡汤了!”
“奖金?我们厂听说下个月工资都要推迟发了!”
“都一样!现在哪个厂不缺钱?都被那‘赊销经验’给坑苦了!”
“唉,别说钱了,能吃饱饭就不错了。我们厂食堂今天中午就一个清水煮南瓜,连点油花都没有……”
“我家那小子正长身体,天天喊饿,看着他那样,我这心里……”
王超默默地听着,心头沉重。看来,王红遇到的情况并非个例,甚至更为普遍。李光明那套看似“高明”的赊销策略,以及背后盲目追求产值、忽视实际效益和工人基本保障的风气,已经开始产生连锁反应,像一场无声的瘟疫,在南水县的各家工厂蔓延开来,最先侵蚀的,就是普通人赖以活命的口粮。
他拐了个弯,来到陈守义家。陈守义正就着一碟从王超这里流出去的花生米喝着小酒,见他来了,连忙招呼。
王超把听到的情况说了。陈守义一点不意外,呷了一口酒,咂咂嘴道:“我早就说过,这么搞要出大事!你以为就城里厂子这样?我这两天跑乡下,听说好些公社把买种子、化肥的钱都挪去搞什么‘土高炉’、买玻璃装门面了,秋收能不能有好收成都难说!城里厂子发不出工资,乡下公社欠一屁股债,这上下一起折腾,老百姓的口袋和肚子,最先遭殃!”
他压低声音,凑近王超:“超儿,你是有门路的,家里想必是不愁。但外面这光景,怕是要越来越难了。你姐在厂里吃不饱这事,就是个信号!饥荒一起,人心就乱了。”
王超默默点头。陈守义的话,印证了他的判断。饥饿,这个最原始也最可怕的信号已经出现,它预示着,由浮夸风和盲目跃进所酿造的苦果,正开始由最普通的工人和农民来吞咽。而他家,因为系统的存在,仿佛狂风暴雨中一个奇特的避风港,暂时安全,却也让他更清晰地看到了外面的疾风骤雨。
回到家里,王红已经睡下了。母亲李秀兰还在灶间,就着灯光下,看了看米缸里满满登登的大米,清点柜子里王超陆续“补充”进来的各类物资,脸上虽然不像别家主妇那样愁苦,却也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
“超儿,”她轻声对儿子说,“我看你周婶家……孩子们面黄肌瘦的,明天我蒸点包子,你悄悄给她家送几个去吧?就说是咱家吃不完的。”
王超看着母亲善良而担忧的面容,点了点头。“好。”
他走到院子里,深深吸了一口夏夜潮湿闷热的空气。蝉鸣依旧聒噪,但他却从中听出了一种凄惶。姐姐那因饥饿而疲惫的脸,巷子里传来的抱怨与哭声,陈守义忧心忡忡的警告,还有母亲那无声的怜悯……这一切都清晰地告诉他,南水县的“跃进”热潮下,冰面已经出现了裂痕。而最先感受到寒冷的,永远是那些在最底层挣扎求生的普通人。
这场由上面推动、被李光明之流发挥到极致的“狂欢”,距离曲终人散的凄凉,恐怕已经不远了。而他,或许该为可能到来的更严峻的时期,做更多准备了。
(第三百四十七章修改版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