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千古忠奸(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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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不信任何东西的人,却要替一整套谎言活下去。”
“今天,在你面前,我把心里这些腐烂的东西翻出来晾了一次,痛快,也恐惧。”
“等走出这扇牢门,我会立刻把它们重新压回心底最深的地方,往后余生,我会拼命告诉自己欺骗自己,我没错,我是为了保全江南千万生灵,我要用千万个新的谎言,去盖住今天说出口的这一句真话。”
他凝视岳飞,眼神空落落的。
“鹏举,你可以死,可以放下,可我不行。”
“你一闭眼,万千烦扰,尽数归于尘土,我却要带着这堆秘密,继续活着,继续微笑,继续周旋于那群心照不宣的同僚之间。”
“后世会怜悯你,会为你立碑建庙,可没有人会怜悯我这种活着的鬼魂。”
牢中重新归于寂静。
岳飞自始至终没有开口,他看着眼前这位权倾天下的宰相,忽然意识到:秦桧最悲哀的地方,不是做了恶,而是他清清楚楚知道自己在作恶,却没有力量,也没有勇气停下来。
秦桧他不是被骗上船的无辜者,他是知情、共谋,但被整个体制反噬、锁死在轨道上。
他最大的痛苦不是遗臭万年,而是内心什么都不信,却必须终身维护自己参与编织的谎言。
牢内烛火摇摇欲坠,油芯噼啪轻响,秦桧说完了,胸口起伏慢慢平复,他已经把心底最腐烂的秘密全部倾倒出来,说完之后,竟生出一丝微弱的期待,他自己也说不清,究竟是期待岳飞痛骂他一场,还是期待这位孤忠之人,可以给他一句宽恕,一句体谅。
岳飞久久沉默。
镣铐之下,他缓缓挺直脊背,伤痕累累的身躯没有一丝颤抖。
他没有怒目圆睁,也没有放声长啸,那双被牢狱磨去锐气,却依旧澄澈如寒星的眼睛,静静望向秦桧。
“丞相说了这么多,把自己说成身不由己的一把脏刀。”
岳飞的声音不高,沙哑,平稳,穿透牢中阴冷的雾气。
“可有一句话,你始终不肯正视。”
秦桧眉头微动:“哪一句?”
岳飞缓缓开口道。
“大势裹挟世人,可每一刀,终究是你亲手挥下。”
秦桧浑身一震。
岳飞继续往下说,语气平静,不带恨意,却重如千钧:
“官家有心要我死,士绅有心要我死,满朝文武默许我死,他们在暗处递刀、吹风、施压,躲在礼法与大义之后,不肯沾一滴血。”
“但是罗织罪名,抓捕部将,伪造口供,把‘莫须有’三个字钉到我的身上——是你秦桧,站到明处,亲手做了。”
“你说你是棋子,是黑锅,是身不由己,这话,可以用来怜悯,不能用来赦免。”
秦桧嘴唇微微发颤,想要反驳,却一时发不出声音。
岳飞望着他,目光悲悯,却毫不退让:
“我明白你的孤苦,我也听见了你心里的荒凉,满朝无人可诉真话,只能对着一个待死之囚袒露心扉,这份孤独是真的。”
“可是丞相,请你记清楚。”
“一个人看清世道污浊,有两条路,可以抗争,可以归隐,唯独不该主动俯身,接过那把屠刀,还一边挥刀,一边叹息自己无可奈何。”
“无可奈何,是弱者的悲鸣;主动承刀,是权臣的抉择。”
这几句话落下,牢里死寂无声。
秦桧脸上那一层自怜、自辩、自我开脱的薄雾,被一句话一层一层拨开。
他这一生最赖以安放灵魂的理由——我也是被逼的,我别无选择——在这一刻被岳飞轻轻戳破。
他可以向天下人控诉体制之恶,可以控诉官家之私,可以控诉士绅之苟安;可是他骗不了自己:在那个十字路口,不是只有一条路摆在面前,是他权衡利弊之后,做出了选择。
不是洪流把他卷走;是他纵身跃入洪流,随后,又把自己打扮成随波逐流之人。
一股寒意顺着后颈爬上来。
方才倾吐真话之后那片刻的松快,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更冷的空虚。他本来以为,把所有真相倾倒在岳飞面前之后,可以给自己挣来一丝解脱。
结果恰恰相反。
岳飞没有顺着他的自怜同情他,也没有满腔怒火唾骂他,只是平静地告诉他:你的痛苦是真的,你的罪责,也依旧是真的。
秦桧后退半步,锦袍在阴冷的石地上窸窣作响。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半天只挤出一声极轻极苦的苦笑。
“好,好一个‘主动承刀,是权臣的抉择’。”
他垂下头,眼底一片灰败。
“我原以为,把满腹委屈吐露出来,至少能在你这里求得一分体谅,现在我懂了。”
“你可以理解我的处境,但你不会宽恕我的所作所为。”
岳飞淡淡道:“体谅是人心,宽恕是天道,我没有资格宽恕你,将来,自有千秋后世去评判。”
一阵穿堂风灌入囚牢,烛焰猛地向一侧扑倒,大半牢房陷入昏暗。
秦桧缓缓收拢心神,那一瞬间外露的软弱、孤寂、剖白,全部一寸一寸收回,宰相的面具,重新一点点覆回脸上,只是这一次,面具之下,再也没有了方才那种虚妄的喘息。
“今夜这番话,到此为止。”他低声道。
“明日之后,你我依旧是逆臣岳飞,宰相秦桧。”
“来日史书落笔,是忠是奸,是对是错,就交给后世吧,虽然我很清楚后世会如何评判我,可我还有得选吗?”
他不再看岳飞,转身,朝着沉重牢门缓步走去。
铁门被狱卒从外面拉开,外面涌进来一股凛冽的夜风,灯火辉煌的临安城,在长长的甬道尽头隐隐浮现。
他要回去了,回到那个灯火璀璨、人人满口道义的朝堂之中,继续扮演那个温润稳重、匡扶社稷的秦丞相。
只是这一晚之后,有一句话,会像一根冰冷的铁钉,牢牢钉在他心底最深的阴影里,陪他走完余下余生。
大势裹挟世人,可每一刀,终究是你亲手挥下。
厚重的牢门轰然合上,秦桧的身影消失在幽暗甬道尽头。
囚室重归死寂,烛火奄奄一息,昏黄微光在潮湿斑驳的石壁上摇晃。
岳飞靠着冰冷的石墙闭目调息,镣铐沉沉压在四肢之上,他看不见,在他身侧一尺左右的虚空里,静静立着一道纤细的影子。
那便是湛卢的剑魂。
那是一个看上去不过十四五岁的少女,一身素白薄衫,长发松松垂落,赤着一双极淡近乎透明的足,安静地守在岳飞身旁。
她是欧冶子铸入湛卢之内一缕仁善清灵之气,历经数百年日月滋养,凝成少女之魂。
世人皆知湛卢是一柄仁道圣剑,可无人知晓剑中藏着这样一个安静懵懂的小姑娘,岳飞本人,同样看不见她。
这些年,她跟着岳飞走遍大江南北,她见过岳家军黎明开拔,见过将军独立城头北望中原,见过寒夜里营中点点篝火,也见过沙场之上纷飞的血与尘。
她不懂那么多朝堂权谋,不懂帝王心底幽暗的算计,她只是发自本心信赖这个人,依恋这个人,默默跟着他,以为这条北上收复故土的路,会一直走下去。
直到大理寺这间阴冷的死牢。
方才秦桧所有的自白、所有破碎之后又强行收拢起来的伪装,一字一句,全都落进少女的耳朵里。
巨大的悲恸和无助堵在她的胸口,她张着嘴拼命呼喊,可是没有一丝声音能够传到岳飞耳中;她伸出纤细苍白的手,一次次想要去托住岳飞身上沉重的铁链,手掌却径直穿过冰冷的铁镣,穿过伤痕累累的躯体。
剑魂有灵,却无干预尘世的权能。
她斩不断枷锁,破不开牢狱,杀不了朝堂之上构陷忠良的人,甚至没有办法让自己存在,被自己追随了多年的将军看上一眼。
她只能站在那里,无声地看着。
看着岳飞独自承受酷刑留下的伤痛,看着他在昏暗牢中沉默思索着江北尚未收复的州县,看着他偶尔抬眼望向小窗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微光。
少女一双清亮的眼睛里蓄满泪水,泪珠无声滑落,坠下的时候,直接散作一缕淡淡的白雾,落不到地面上,也落不到岳飞身上。
“将军····”
她一遍又一遍极轻地唤着,声音困在自己的魂体之内,像被闷在深水底下的呜咽。
岳飞什么也听不见,他只是微微蹙了蹙眉,似乎隐隐感受到一阵突如其来深入骨髓的寒凉,他只当是地牢里穿堂而过的阴风。
往后的几日漫长得如同无尽长夜。
少女寸步不离守在岳飞身侧——白昼,她看着狱卒送来粗粝冰冷的牢饭;黑夜,她陪着岳飞熬过一段又一段没有尽头的黑暗。她看着伤口在阴湿之中肿痛溃烂,看着疲惫一层一层堆到那个挺拔的身躯之上。
她无能为力,唯有陪伴。
风波亭行刑之日终于来临。(公元1142年1月27日)
漫天寒风卷着细碎雨雪横扫刑场。
岳飞神色平静从容,面朝北方站立。
少女飘在风雪之中,整个魂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她拼命往前扑过去,想要挡在岳飞身前,身躯却一次又一次穿过寒风,穿过那一副沉重的枷锁。
一声沉闷至极的剑鸣自虚空深处响起,鸣泣被狂风大雪吞没,世间几乎无人听闻。
岳飞倒下的那一刻,少女僵在漫天飞雪里。
她还不太懂得什么叫万世凄凉,可那一刻,心里有一样温热柔软的东西彻底碎掉了。
按照朝廷诏令,岳飞身后,佩剑湛卢被官府收走,赵构下旨,将这柄传世名剑赏赐给刘光世。
诏令传到刘府,刘光世大喜过望,大排香案,广邀宾客,要当众接纳湛卢,他想要借这柄流传千古的仁剑的赫赫威名,给自己装点门面。
满堂宾客端坐,侍从捧着雕饰华美的剑匣,恭恭敬敬打开。
匣中空空如也。
湛卢不见了。
没有金铁交鸣,没有破空之声。就在岳飞死讯传入刘府的那一瞬,少女剑魂做出了抉择。
她追随岳飞,敬慕的从来不是朝廷授予谁的官衔,她追随的是那颗赤诚坦荡,至死不忘中原百姓的心。
岳飞不在了。
要她归于刘光世这样畏敌避战、拥兵自重,精于观望钻营的苟且小人的厅堂,要她高悬于画栋雕梁之间充当供人赏玩的饰品,她不肯。
少女的魂体抱着沉寂的长剑,心里只余下一个执拗干净的念头。
好人已经死了,我不要再留在这浑浊的人间。
一念既定后,湛卢没有遁入深山,没有沉于大泽,少女收敛全部灵识,带着湛卢本体一同归于虚无。
消息震动朝野,高宗赵构勃然大怒,下旨四处搜捕,官吏踏遍名山大川,追索多年,一无所获。
许多年过去,史书上只留下一句寥寥记录:武穆殁后,湛卢不知所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