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元载:寒门青云覆,胡椒葬权臣(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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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规矩,被元载亲手篡改。他上奏代宗,定下新规:百官想要向皇帝进言奏事,必须先呈报各部门长官,长官再递交宰相,经由元载审核筛选,才能上报君主。这条政令一出,等于切断百官直接觐见皇帝的渠道,所有弹劾、谏言,全部要经过元载之手,不利于自己的奏折,直接扣下销毁,朝堂言论尽数被他封堵。
刚正不阿的颜真卿上书直言,痛斥这条规矩阻塞言路,蒙蔽圣听,劝谏代宗废除新规。元载怀恨在心,捏造罪名,将颜真卿贬为峡州别驾,发配偏远之地。此后文武百官人人心惊,无人再敢公然反驳元载政令,朝堂之上一片沉默,路人相见只能眼神示意,不敢私下交谈,史称“道路以目”。
私下举报元载贪腐恶行的布衣李少良,偷偷将元载收受贿赂、结党营私的罪证递交皇帝。代宗本意想借此警醒元载,稍加敲打,并未重办元载。谁知元载得知此事后,嚣张至极,当庭罗织李少良谋反罪名,直接将李少良一干证人抓至公府,当众杖杀,用以震慑朝野。血腥处置过后,举国上下再无一人敢揭发元载罪行,相权威压达到顶峰。
卖官鬻爵成了元载家族稳定财源。各地刺史、节度使、州县佐官,想要保住现有官职、谋求升迁,必须携带重金登门拜访元载,金银、绸缎、珍奇古玩尽数收下,官职高低对应价码清晰。吏部、兵部任免文书,大半要经过元载点头才能下发,六部不少官员为求自保,主动依附元载,形成庞大元氏朋党,三省关键职位遍布他的亲信门生。
元载的妻儿、三个儿子,借着他的权势肆意敛财。长子元伯和外放扬州担任兵曹参军,手握地方实权,在江南大肆搜刮商贾财富,强夺百姓田产;次子元仲武任祠部员外郎,在京城收受京官贿赂;幼子元季能在秘书省任职,结交权贵子弟,仗势欺压平民。妻子王韫秀虽有才学,后期也纵容子女敛财,府中仆从借着元府名号在外放高利贷、强买土地,无人敢阻拦。
搜刮而来的巨额财富,尽数用来修建奢华宅邸、囤积奇珍异宝。元载在长安城大宁坊、安仁坊修建南北两座巨型府邸,楼宇连绵成片,雕梁画栋,亭台楼阁精致程度甚至超过皇家宫殿。长安城内一百零九坊,元氏宅邸、别院独占数坊规模,宅邸内收纳上百名美貌歌姬、百余身着绫罗绸缎的奴仆,奇珍乐器、名贵陈设连皇宫都难以比拟。
长安城郊数十片膏腴良田、连片庄园尽数归入元载名下,每一处别院都常备全套帷帐器具,无论元载何时前往游玩,无需提前筹备,直接落脚居住。东都洛阳同样修建巨型私宅,占地广阔,奢华无度。除房产田产,元载家中囤积海量珍稀药材、海外舶来奢侈品,抄家时清点出钟乳五百两,在唐代钟乳是贵族追捧的炼丹名贵原料,价值不菲。
最令后世记住的,是八百石胡椒。唐代胡椒依靠海外贸易,经西域、南洋传入中原,价比黄金,寻常权贵家中能拿出数粒胡椒宴请宾客,已是极有脸面。元载家中囤积八百石胡椒,换算下来近六万斤,足够长安城全体百姓数年食用。后世史官每每提及巨贪,必以元载八百石胡椒举例,成了贪腐史上标志性典故。
权势滔天的元载,渐渐生出不切实际的野心。他向代宗上奏,提议把河中府设立为中都,每年秋季帝王前往河中居住,开春返回长安,借此躲避吐蕃侵扰。奏折之中,元载规划河中府管辖十州赋税全部供给中都,就地招募五万精锐兵马驻守,表面为国固边,实则想在河中打造属于自己的势力底盘,暗中派遣官吏前往河中修建府邸、划分田产,提前经营根据地。
边防层面,元载也曾提出合理战略规划。大历八年吐蕃大举入侵邠宁,关中防线岌岌可危,元载早年曾任职西州,熟悉河西、陇右山川地形,当庭向代宗进言:原州地处西塞咽喉,陇山环绕,水土丰美,旧时城防旧址尚存,吐蕃只是损毁城墙并未占据,建议朝廷派兵修复原州城池,屯兵驻守,再派郭子仪坐镇泾州构建双层防线,抵御吐蕃入侵,同时附上亲手绘制的边防地形图,派人实地勘测地形。
这份边防策略具备极强实操性,奈何朝堂武将田神功认定书生不懂兵事,极力反对,加之此时代宗早已对元载专权贪腐心生厌恶,直接搁置这条边防提议,元载巩固边防的良策就此作废,也让君臣之间隔阂愈发深重。
代宗并非昏庸之君,元载多年敛财、结党、打压忠臣、堵塞言路的种种恶行,帝王全部了然于心。念在元载曾协助自己铲除两大权宦、早年打理财政有功,代宗始终心存包容,数次手下留情,给过元载三次回头的机会。
第一次,各地官员检举元载诸子在地方搜刮民财,罪证齐全送到御前,代宗压下所有检举文书,没有追究罪责,只为保全元载颜面,暗中提醒他管束家人。
第二次,李少良实名揭发元载罪证,代宗本想从轻处置,借此事告诫元载收敛,可元载胆大妄为,当众杖杀举报人,震慑百官,彻底寒了帝王的心。
第三次,代宗单独召见元载,殿内无旁人,推心置腹劝诫,细数他多年功劳,同时点明如今朝野怨言四起,劝他收回贪欲,遣散朋党,约束妻儿,守住臣子本分,保全君臣善始善终。这是帝王最后的退让与提醒,可元载自恃功高,认定代宗离不开自己,当面假意应承,出宫后依旧我行我素,贪腐专权毫无收敛。
一番苦劝毫无作用,代宗心中彻底失望,君臣情谊彻底破裂,暗中下定决心,慢慢收回元载手中权力,等待合适时机一举铲除元氏朋党。
代宗深知元载经营十余年,朝堂内外遍布亲信,贸然动手极易引发朝野动荡,于是开启长达一年的隐忍布局,步步为营,一点点剪除元载羽翼,瓦解他的权力根基。
首要一步,打破元载对朝堂人事的垄断。元载把控官员任免多年,六部、御史台全是他的门生亲信,代宗想要收集罪证、制衡元载,必须提拔不依附元党的刚直之臣。他破格提拔李栖筠,不走宰相常规举荐流程,直接内降制书,任命李栖筠为御史大夫。李栖筠素来刚正,不惧权贵,上任之后立刻着手清查官员买官受贿案件,专门针对元载一党展开调查。
很快,一桩贪腐案浮出水面:吏部侍郎徐浩、薛邕,京兆尹杜济,三人通过向元载行贿换取高位,证据确凿送到御前。代宗大喜,立刻指派官员审理此案,谁知负责审讯的官员畏惧元载权势,刻意偏袒,声称三人贪腐行为发生在大赦之前,应当赦免,企图糊弄帝王。
这番说辞彻底激怒代宗,清晰意识到朝堂官员大多畏惧元载,不能再拖延。他当即罢免敷衍办案的官员,重用李栖筠深挖此案,接连贬谪多名依附元载的中层官员,朝堂之上元党势力第一次遭到大规模打击,百官终于看清帝王态度,不再一味畏惧元载,陆续有人暗中递交元载罪证。
元载察觉到帝王动作,心中惶恐,却依旧不肯收手,反倒变本加厉巩固朋党,甚至深夜在家中设立祭坛祭祀,被人密报代宗,举报他暗中行巫术、图谋不轨,这条罪状,成了代宗收网的最终导火索。
大历十二年三月,时机完全成熟,代宗下达密诏,任命自己的舅舅左金吾大将军吴凑统领禁军,伺机抓捕元载与同党宰相王缙。
当日,元载照常前往政事堂处理政务,毫无防备,吴凑带领全副武装禁军直接破门冲入政事堂,当场控制元载、王缙二人,锁拿关押。
同一时间,长安城内外同步行动,禁军分头抓捕元载三个儿子、卓英倩、董秀等一众元载心腹,一夜之间,经营十余年的元氏朋党尽数落网,无一人漏网。
抓捕当日,代宗派遣多位重臣联合审讯,同时派宦官当庭审问元载各项罪状,多年卖官、收贿、打压忠臣、纵容子女敛财、私建豪宅、结党擅权等罪行,桩桩件件证据确凿,元载无从辩驳,尽数认罪伏法。
次日,代宗下达惩处诏书,历数元载滔天罪责,判处元载自尽。元载临刑前,放下所有高傲,跪地苦苦哀求行刑官吏,只求速死,少受折磨。可他过往肆意践踏他人性命、羞辱忠臣,行刑官吏心生憎恶,脱下身上肮脏破旧袜子,强行塞进元载口中,缓慢行刑,一代权相,死得屈辱狼狈,全无半分宰相体面。
元载的家人,尽数未能幸免。长子元伯和当时贬官扬州,代宗派出使者快马奔赴扬州,就地赐死;次子元仲武、幼子元季能一同在长安狱中被处决。妻子王韫秀是名将王忠嗣之女,按大唐律法,官员获罪,妻女可罚入宫中做苦力,免于死刑。官吏向王韫秀传达赦免旨意,她却断然拒绝,直言:“我身为节度使之女,宰相之妻,如今夫君获罪满门覆灭,我岂能苟活于宫中做奴仆?不如一死了之。”最终当庭被杖刑活活打死,刚烈赴死,与元载共赴覆灭结局。
同朝宰相王缙常年依附元载,参与诸多贪腐之事,原本依照律法应当一同处死,主审官员刘晏认为应当区分首犯从犯,二次上奏为其求情,代宗念其年事已高,减免死罪,贬为括州刺史,远离京城。
惩处并未就此结束,代宗恨意难消,下令挖开元载祖父、父亲两座祖坟,劈开棺木,尸骨丢弃荒野;捣毁元氏家庙,抹去牌位,断绝宗祠祭祀。长安城内南北两座奢华宅邸全部拆毁,土地房屋拆分赏赐给文武百官作为办公官舍;洛阳巨型别院拆除,木料石材用来修缮皇家宫苑。
随后朝廷派人全面抄没元载家产,无数金银、绫罗绸缎、海外珍宝、良田地契堆满国库,五百两钟乳、八百石胡椒震撼朝野,百姓听闻抄家清单,街头巷尾议论不休,人人惊叹元载敛财规模之大。
元载覆灭之后,代宗整顿朝堂风气,废除元载当年定下的阻塞言路的规矩,恢复百官直接上奏帝王的渠道;召回此前被元载贬谪的颜真卿等正直官员;规范官员任免流程,严查买官卖官,大唐朝堂污浊风气得到短暂肃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