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尾声6.天下大同 第六节(1 / 2)
开春的第一场集市,日头刚爬过虔州城楼的檐角,青石板路上已攒动着赶早的人。五辆摩托车并排停在城门口那棵老槐树下,车把上系着的红绸被东风卷得猎猎作响,像五簇跳动的火苗——这是军械厂新赶制的第三代车型,车座包着鞣制过的黄牛皮,摸上去油光水滑,车斗边缘还镶了圈黄铜护条,在晨光里闪着温润的光。
王小虎穿着新做的靛蓝工装,粗布料子浸了三遍桐油,挺括得像块小木板,袖口挽到肘部,露出小臂上结实的肌肉,每块线条都像工匠凿过的青石。他腰里别着把锃亮的扳手,是用西域来的玄铁打的,柄上缠着防滑的麻绳,正给围观的百姓演示启动:“看好了,这脚蹬子得踩着三分之一处顿一下,让齿轮咬实了,再猛地发力——”话音未落,右脚狠狠踩下,发动机“突突突”地响起来,像春雷声滚过麦田,车把前的铜铃被震得“叮铃”作响,惊飞了老槐树上三只灰麻雀。
“诸位瞧见没?”王小虎右腿跨上车座,左手稳住车把,右手轻轻拧动油门,摩托车顿时像活过来的铁马,前灯旁的铜铃晃得更欢,“这玩意儿跑邻县三十里地,一盏茶的功夫就到,比快马还省半个时辰!上次张货郎用它去西乡收茶叶,来回一趟比往常多赚了二十文,够给娃买两斤红糖了!”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喝彩,挤在最前排的是个背着货篓的货郎,粗布褂子上沾着茶渍,他踮着脚往车座后面的小木箱里瞅,粗糙的手指摸着箱沿直咂嘴:“这箱子能装多少?我去西乡收茶叶,要是能租一辆,省下来的力气能多挑两斤货!”旁边有人接话:“听说租金不贵,驿站刚贴了告示,跑一趟才收五文钱,比雇马夫便宜一半呢!”
这话传到州府时,州长正对着摊开的《大汉商路图》发愁。图是用桑皮纸画的,边缘已经磨出毛边,上面用朱砂标着的商道像条条红蛇,从江南蜿蜒到漠北,却拦不住路上的损耗——去年江南的新茶用马车运到漠北,二十天的路程走下来,鲜嫩的芽叶闷成了褐黄色,价钱跌了一半;漠北的狐皮往南运更糟,遇着梅雨季,三成的皮子都发了霉,损失折算成粮食,够一个乡镇吃半年。
“让军械厂再赶制二十辆摩托车,”州长对着文书官吩咐,毛笔在砚台里蘸了蘸,在公文上圈出“驿站”二字,墨是松烟墨,在桑皮纸上晕开时带着淡淡的光泽,“拨给各州驿站,专送急件和易损货物。另外,让档案司编本《摩托车养护手册》,把换机油、紧链条的法子写清楚,每步都配着图,得让目不识丁的驿卒一看就懂——上个月赣县驿卒不会调油门,硬生生把发动机憋坏了,修起来花的银子够买半车粮。”
文书官刚要提笔记录,州长大拇指按在“易损货物”四个字上又补充:“特别是岭南的荔枝、江南的新茶,还有漠北的羊皮卷,这些金贵东西经不住颠簸,让驿卒们多留心。手册里得画个示意图,教他们怎么用软布裹着货物,免得磕碰。”
没过三个月,从虔州到泉州的官道上,常见三五一队的摩托车呼啸而过。车斗里的岭南荔枝用冰盒镇着,盒底铺着档案司新研发的桐油防水布,浸了三遍桐油,水泼上去像打在荷叶上,颗颗荔枝到了虔州还带着水珠;漠北的羊皮卷更稳妥,用粗麻绳捆在车后座,外面裹着两层油布,连暴雨都渗不进去。有个跑了十年商队的王掌柜算过一笔账:用摩托车运丝绸,省去了喂马的草料钱、马夫的工钱,一趟运费比马车省了七成,一个月还能多跑两趟,年底盘账时,账本上的盈余红得晃眼,他特意请工匠打了个铜匣子装银子,四角还刻了缠枝纹,说要传给儿子。
这天傍晚,我站在理工学院的露台上,看夕阳把摩托车队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串移动的墨团。李秀才抱着一卷图纸跑上来,纸角被风吹得卷了边,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线条——那是用炭笔和朱砂画的,红色标着改进处,黑色是基础结构。“先生!摩托车的月产量提到三十辆了!”他跑得急,额头上渗着细汗,说话时带喘,“陈司长说,各州府的订单排到秋后了,连西域都派人来订,说要运葡萄干!”
他指着图纸上的新款车型,笔尖点在货箱位置,炭笔在纸上划出轻微的沙沙声:“我们加了个更大的货箱,能装五十斤货,还在车把上安了铜铃,过窄路时一按就响,免得撞着挑担的农夫。您看这里,”他翻到下一页,上面画着车胎的剖面图,“胎纹比旧款加深了半分,像田埂的犁沟,抓地力更强;刹车皮换了耐磨的水牛角片,泡了桐油,雨天也不易打滑;连脚踏板都加宽了一寸,说是‘让长途骑行脚不酸’。”
我接过图纸,桑皮纸带着淡淡的草木香,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标着改进处,旁边还有小字注解说“实测漠北冻土路面可行”“岭南雨季刹车距离缩短两尺”。“改得好,”我用铅笔在图纸边缘画了个圈,“但光靠车轮跑还不够。你想,泉州港的船进了港,要三天才能把货讯传到虔州;漠北打了胜仗,捷报用快马送到京城时,庆功酒都凉透了——这信息跑得比货物慢,终究是个坎,得想法子迈过去。”
李秀才的眼睛“唰”地亮了,手里的图纸差点掉下去,他赶紧用胳膊夹着,声音都带了颤:“先生是说……要把电话机和电报机往前赶?”
“正是,”我望着远处驿站升起的炊烟,像条灰白的带子系在天边,“摩托车能跑遍天下路,电报和电话就能打通天下声。军队有了电报,前线枪响,后方立刻能调兵;商户有了电话,这边刚装船,那边就能备好库房,这才是真的流通,像血脉一样,让天下连起来。”
当晚的校务会上,我把电报机的草图铺在长案上。图是用毛笔画的,墨色浓淡分明,铜线圈绕在铁芯上,像盘着的蛇,电刷在铜盘上转动时,电流就能顺着电线传到另一端,变成滴滴答答的声音。长案旁点着三盏油灯,灯芯跳着小小的火苗,把图纸上的线条照得忽明忽暗。
“莫尔斯电码我教过你们,”我用铅笔敲着图纸上的电键,木桌发出轻微的笃笃声,“短声为‘点’,长声为‘划’,‘点划’组合就能代表文字。比如‘敌袭’,就是‘·-····-’,两个字的功夫,比快马传书快十倍不止——去年西域战事,信使跑断了三匹马,消息送到时,粮草营都被烧光了,要是当时有电报,何至于此?”
负责研发的学子们凑得更近了,有人掏出算盘计算电线的电阻,算珠打得“噼啪”响;有人争论电键的灵敏度,说要用象牙做按键,既光滑又耐磨。李秀才突然拍了下额头,像是想起什么要紧事:“先生!军队用的话,得防着下雨漏电!上次试做的电报机,一场雨下来,铜线圈就锈了,是不是该给电线杆包层铁皮?”
“说得对,”我在图纸上添了笔,画出带铁皮的电线杆,笔尖在铁皮位置加重了墨色,“还要在电键上装防雨罩,用铜皮做,既导电又防锈。漠北的风雪大更要注意,电线得用七股铜丝绞合的,单股的容易冻脆了断在半路上——去年冬天,学院的电线就断了三次,冻得像冰棍,得用热水浇才能接。”
电话机的研发也没闲着。林阿水带着两个学徒在工坊里熬了三个通宵,把话筒里的磷铜片磨得更薄,薄到对着光看能透见影子,说是“振动更灵敏”。这天一早,他捧着听筒冲进办公室,听筒用红绸包着,像捧着什么宝贝:“先生您听!”
另一个学徒在十里外的库房对着话筒说话,这边的听筒里竟能清晰地听见,连对方咳嗽时的尾音都清清楚楚。林阿水的声音带着兴奋的颤音:“就是电线不够长,铜匠铺说炼铜的炉子太小,每月只能供五十丈的线,不够铺到邻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