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书本网
会员书架
首页 >女生言情 >一剑照汗青 > 第8章 尾声6.天下大同 第十一节

第8章 尾声6.天下大同 第十一节(1 / 2)

上一章 章节目录 加入书签 下一页
举报本章错误( 无需登录 )

第8章尾声6.天下大同第十一节

虔城的雨总带着股梅香,不是那种浓得发腻的甜,是混着湿土和青苔的清冽,像极了当年在龙门口初见时,王婉婉鬓边别着的那朵白梅。我批改完最后一本电磁学作业时,窗台上的青瓷瓶里,昨儿采的梅花正往下滴水——是凌晨那场急雨留的痕迹。水珠顺着瓶壁蜿蜒,在砚台上晕开一小片墨痕,像朵微型的水墨画,瓣儿是浅灰的,蕊是浓黑的,倒比宣纸上画的更有灵气。

李白砚推门进来时,手里的铜炉正飘着檀香,烟气在她身后织成道朦胧的纱,拂过廊下的灯笼,把红绸子照得半明半暗。她把件厚氅搭在椅背上,指尖在我案头的作业上轻轻点了点:“这届学生的公式推演越发工整了,尤其是那个叫林三郎的,草稿纸都叠得方方正正,边角比账房先生的账本还齐整。”她的指甲染着淡淡的凤仙花汁,点在“电磁感应”四个字上,像落了只红蜻蜓。

我放下红笔,指腹揉了揉发酸的眉心,笔杆上还沾着点朱砂——是刚才批“优秀”时不小心蹭上的。“三郎爹是龙门口的石匠,”我说,“上次去看大坝,他蹲在钢筋架下记尺寸,铅笔头都磨秃了,还舍不得扔,说削削还能用。这孩子随他爹,做事有股子韧劲。”正说着,院外传来孩子们的笑闹声,是刘风带着黎家的小娃在踢毽子。红绒毽子飞过高高的马头墙,惊起几只停在檐角的鸽子,鸽哨声划破雨幕,清亮得像碎玻璃,把窗纸都震得嗡嗡响。

李白砚往窗外瞥了眼,檐角的雨帘斜斜地挂着,把对面的照壁染成深灰色,砖缝里的青苔看得一清二楚。她忽然笑道:“前儿听张管家说,婉婉近来总对着城东的方向发呆。她娘家嫂子上个月托人捎来些新茶,用锡罐封着,打开时满屋都是兰花香,说家里的梅树也开花了,比往年繁密。”

我心里一动,想起王婉婉前日给孩子们做虎头鞋时,针脚偏了好几处——把兔子的耳朵绣成了猫耳,绒毛还歪歪扭扭的。当时只当她累了,此刻才觉出几分端倪。自去年秋搬回虔城,她总说“家里安稳,不用惦记外头”,可谁能真把娘家抛在脑后呢?就像檐角的雨,看着停了,骨子里的潮意却渗在砖缝里,天阴时,墙皮总会泛出片深色的印子。

“明儿让厨房炖只乌鸡,加些当归黄芪,”我起身往廊下走,雨丝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你跟婉婉说,这周末我陪她回趟娘家。让她把孩子们也叫上,老大在州府学堂念算术,正好接回来聚聚。”我顿了顿,想起婉婉上次指着货郎担子念叨的糖画儿,补充道:“对了,她上次念叨城东的糖画儿,让赵虎顺路买些。要那个孙悟空造型的,婉婉说小时候总抢不到。”

李白砚跟在身后,檀香炉的烟气在雨里拉得很长,像根看不见的线。“我早让赵虎备了车,”她说,“青布篷的,遮雨。还备了些虔城的酥糖,芝麻馅的,她娘家小孙子最爱吃这个。去年来的时候,兜里揣着没舍得吃,化了满兜黏糊糊的,被他娘追着打,笑得我们肚子疼。”

第二日天刚放晴,日头从云缝里钻出来,把院里的积水照得亮晶晶的,像撒了满地碎银。王婉婉一早就带着丫鬟翻箱倒柜,樟木箱“吱呀”一声打开,飘出股淡淡的樟脑香,混着她年轻时用的茉莉香膏味——那味道我记了几十年,总觉得比现在的西洋香水好闻。她找出件月白绫子的夹袄,领口绣着缠枝莲,针脚细密得像春蚕吐丝,是当年出嫁时娘家送的。袖口磨得发毛,却仍浆洗得笔挺,叠痕比尺子量过还直,能当界尺用。

“这料子软和,穿去给嫂子看看,”她对着铜镜理鬓角,用桃木梳把花白的头发抿得服帖,发间还别了支银簪,簪头是朵小小的梅花,“她总说城里的手艺精细,让她瞧瞧这针脚,不比那些洋布差。”忽然红了眼眶,她抬手抹了下,“前儿捎信说我那小侄子娶媳妇了,生了个胖小子,七斤重。我这当姑婆的,还没见过呢。他娘怀他的时候,总念叨要我给做个长命锁,说要镶红玛瑙的,辟邪。”

正说着,院外忽然响起青鸟特战队的号角声,三短一长——是有紧急传回的信号。我和李白砚快步出去,就见两只青灰色的大青鸟正落在院中老槐树上,铁爪抓住枝桠,发出“咯吱”的轻响,尾羽扫过湿漉漉的叶子,抖下一地水珠,打在青石板上,像敲小鼓。为首的队员翻身落地,单膝跪地,甲胄上的水珠“啪嗒啪嗒”往下掉,在他脚边积成个小小的水洼。他怀里抱着个襁褓,红绸子裹得严实,身后跟着十几个半大的孩子,最大的约莫十五六岁,穿着洗得发白的学生装,袖口磨破了边,却浆洗得干干净净;最小的还在啃手指,嘴角挂着口水,像只刚睡醒的小猫。

“先生!夫人!”队员掀开襁褓,露出张粉雕玉琢的小脸,眉眼像极了婉婉年轻时的模样,尤其是眼角那颗小小的痣,胭脂似的,“在上海找到了小少爷,还有三房的二十多个孙辈,都给您带回来了!”

王婉婉手里的针线盒“啪”地掉在地上,银针撒了一地,像星星落了满地。那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往前一步,怯生生地喊:“爹?娘说您在虔城教书,让我们跟着青鸟队来寻您。”正是我和婉婉的儿子刘玉,他肩上还背着个小包袱,蓝布的,打着补丁,里面露出半截算盘,红木框的,是我当年送他的启蒙物,珠子被磨得发亮,能照见人影。

“玉儿……”婉婉冲过去抱住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打湿了他粗布衫的肩头,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那襁褓里的小娃被哭声惊动,睁开乌溜溜的大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伸出小胖手去抓婉婉的鬓角,嘴里发出“咿呀”的声,像只刚破壳的小鸟,嫩黄的嘴啄着婉婉的银簪。“这是……”婉婉的声音发颤,手指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却小心翼翼地托着孩子的头,怕碰坏了似的。

“是您的曾孙,叫念安,”队员笑着解释,解开腰间的水壶递过去,壶嘴还冒着白气,“小少爷在上海开了家机器铺,专做纺纱机零件,娶了个苏州姑娘,这是头一个娃。后头这些都是三房的孙辈,大的帮着看铺子记账,小的还在学堂念书呢,个个都认得字,会算算术。”

二十多个孩子挤在院里,像群刚出窝的小鸡。有的好奇地摸槐树的皮,指尖抠着树缝里的泥,把指甲缝都塞满了;有的指着廊下的灯笼小声议论,说这灯笼比上海租界的洋灯好看——“红得正,不发贼光”;最小的那个攥着个布老虎,老虎耳朵缺了只,怯生生地躲在刘玉身后,只露出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时不时眨一下,偷看院里的梅树。

王婉婉挨个摸他们的头,摸到念安时,忽然抱着他哭出声,肩膀抖得像风中的梅枝:“都长这么大了……我以为这辈子……见不着了……”她的声音哽咽着,混着笑,“当年逃难时,你爹才这么点大,抱着我的腿哭,说要吃桂花糕,我把最后一块给了他,自己啃树皮……”

我蹲下身,拉过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她梳辫子的红头绳快磨断了,露出里面的白棉线,手里拿着支铅笔,在块蓝布帕子上画小老虎,老虎的尾巴画得像条蛇,却很认真地给老虎额头上画了个“王”字。“叫什么名字?”我问。

“叫刘梅,”她怯生生地答,手指绞着帕子角,帕子上绣着朵歪歪扭扭的梅花,“娘说奶奶家的梅花开得最好看,让我来了多采几朵压在书里。”

我心里一暖,想起婉婉总说要在院里种梅花,当年逃难时没来得及,如今这满院的梅香,倒像是替她圆了愿。“走,爷爷带你们玩踢毽子去,”我捡起地上的红绒毽子,踢了个漂亮的“苏秦背剑”——毽子从背后飞过去,脚腕一勾又稳稳落在脚尖,引得孩子们一阵欢呼,拍着手跳,“谁踢得好,我教他算电机功率。”

刘玉站在旁边看,忽然红了眼眶:“爹,您教我的那招‘海底捞月’,我到现在还没学会,总把毽子踢飞。”他的声音里带着点委屈,像小时候没考好试似的。

我笑着把毽子踢给他:“今儿教你个新的,叫‘满堂红’,踢好了,给你娘露一手。”

黄丽端着刚沏的茶过来,茶盘里还放着碟杏仁酥,芝麻撒得匀匀的。她见这光景,眼圈也红了,用帕子擦了擦眼角:“真好,这下院里可热闹了。我娘家侄儿要是在,准会跟这些孩子玩到一块儿去,他最爱踢毽子,上次还赢了学堂的奖呢。”

我接过茶杯,水汽氤氲了眼镜片,把远处的梅树看成一团模糊的粉。“你也赶紧给汀州的娘家捎信,”我说,“还有在广州的孩子们,下周末我陪你回去。让张管家多备些车,把广州的双皮奶、汀州的豆腐干都带上,给老人们尝尝。”我顿了顿,想起黄丽的嫂子爱吃辣,补充道:“你嫂子不是爱吃虔城的霉豆腐吗?让厨房多做些,用油纸包好,每层都垫上稻草,免得晃碎了。”

黄丽连连点头,转身就往账房跑,要去查娘家的地址。裙角扫过石阶上的青苔,带起串水珠,像串碎珍珠,落在青石板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周末一早,陪王婉婉去城东娘家。马车走在青石板路上,“咯噔咯噔”地响,车帘被风吹得掀开一角,能看见路边的铺子陆续开门。卖豆浆的老汉支起摊子,铜锅里的豆浆“咕嘟咕嘟”冒泡,表面结着层油皮,用筷子一挑能拉好长;炸油条的大婶正抡着长筷子翻炸面,油花溅在锅底,发出“滋啦”的响,香气顺着风飘进车里,混着婉婉身上的茉莉香膏味,暖融融的。

王婉婉掀开帘子看,指着街角的老槐树笑:“那树还在呢!”树干比当年粗了两圈,枝桠伸得老远,像把大伞,“当年我总在树下跳皮筋,被我娘追着打——她嫌我疯跑,耽误做针线活。”

她娘家住在条巷子里,门口有两扇朱漆木门,门环是铜的,被摸得发亮,能照见人影。刚到巷口,就见个老太太拄着拐杖在门口张望,头发全白了,梳得整整齐齐,用根乌木簪子挽着,像朵银丝菊。她是婉婉的嫂子,看见马车,拐杖都扔了,扑过来抓住婉婉的手,两人抱着哭,眼泪把衣襟都打湿了。

“妹子!”老太太的声音抖得厉害,“可算回来了!我天天在门口盼,夜里总梦见你小时候的模样,梳着丫髻,偷喝我的米酒,被我逮着了还嘴硬,说‘是酒自己跑到我嘴里的’。”

婉婉也哭,手捶着嫂子的背:“嫂子,我对不起你,当年逃难,我把你给的银镯子当了换粮食……”

“傻妹子,说这些干啥!”老太太拍着她的手,“镯子没了能再打,人在就好。”

院里早摆好了桌子,上面放着碟碟碗碗:腌萝卜干切得细细的,码在青花碟里;酱鸭是整只的,皮油亮油亮的,筷子一戳就流油;炒花生裹着盐粒,颗颗饱满;还有碗红糖糯米粥,是婉婉小时候最爱吃的,上面撒着桂花,香得人直咽口水。

婉婉的小侄子抱着孩子出来,那胖小子穿着件红肚兜,兜上绣着个“福”字,见了婉婉就笑,伸出手要抱,嘴里喊着“姑婆”,口齿不清,却甜得像蜜。婉婉抱着他,给他喂粥,粥沾在孩子下巴上,像朵黄梅花。她笑得眼角的皱纹都堆在一起:“慢点吃,没人跟你抢。看这小模样,跟他爹小时候一个样,爱吃甜的。”

老太太拉着我说话,说婉婉小时候的趣事:“这丫头野得很,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有次把新做的蓝布衫刮破了,怕挨打,藏在柴房里不敢出来。还是你大哥把她找出来的,替她挨了顿打——鸡毛掸子都打断了,你大哥愣是没哭。”

点击切换 [繁体版]    [简体版]
上一章 章节目录 加入书签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