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尾声6.天下大同 第十四节(1 / 2)
虔城的秋露总比别处稠些,清晨推开试验室木门时,鞋尖沾着的露水在门坎上洇出浅痕,檐角铜铃被风撞得叮当响,倒像是在替我数着日子——自穿越到这时代,已是第五个秋天了。
案头的油灯芯结着层黑垢,还剩小半盏油,昨夜画到三更的纺车图纸上,落了片干枯的桂花瓣。许是后半夜风大,从窗缝钻进来的,花瓣边缘卷得厉害,却还留着点若有似无的香。我伸手拈起花瓣,指腹触到纸页上未干的炭痕,那是昨夜画到踏板传动杆时,不小心蹭到的,像道浅浅的疤。
“先生早。”林三郎抱着摞木板进来,鞋底子沾着的黄泥浆在青砖地上拖出蜿蜒的痕,活像条刚爬过的蚯蚓。他把木板往案上一放,里面整齐码着的木齿轮便露了出来,齿尖被砂纸磨得圆润,边缘还留着木匠凿子的细密凿痕,阳光斜斜照过,能看见齿面泛着的淡淡木光。
“铁匠铺送了新打的齿轮,您看看这齿距合不合心意?”他说着,拿起枚齿轮递过来,掌心的汗把木齿润得有些发亮——这孩子总这样,做活时比谁都专注,递东西时却总带着点紧张。
我捏起齿轮对着晨光转了转,木质是去年嘱咐留的老枣木,阴干足有两年,纹理密得像揉皱的锦缎,用指甲刮了刮,木茬硬得能硌出白印。“齿距差半分。”我用指甲在齿间量了量,指腹能感觉到相邻两齿的间距确实不均,“让木匠再修修,不然咬合时会晃,传动力道也不均匀。”
林三郎凑过来看,鼻尖几乎碰到齿轮:“半分?先生您这眼睛,比木匠的卡尺还准。”他挠挠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张铁匠说,要是能烧出黄铜,这齿轮能更耐磨,就是……”
“火候还不够。”我接过话头,把齿轮放回木板上。其实心里清楚,黄铜的延展性和硬度都比木头强,更适合做传动件,可眼下的熔炉最高温度只能勉强熔化生铁,想提炼黄铜,还得等泥瓦匠们把风箱改得更有力,等铜匠们摸透铜锌的配比——急不得,这是我穿越过来后,在笔记本第一页写下的话,如今纸页都磨得起了毛边。
试验室的东墙钉着张粗麻布,是用浆糊粘在木框上的,上面用炭笔写着“进度表”三个大字,笔画粗得像小树枝。踏纺车——优化踏板角度”“水力碾米机——调试齿轮传动比”……每条后面都画着小方框,填了一半的占了大半,全填满的只有“曲辕犁(木楔款)”“简易轧棉机(摇柄加长版)”寥寥几个。
林三郎总说这像先生教的“算术口诀表”,一条条挨着来,错不了。他不知道,这张表的背面,我用炭笔写着串更复杂的名字:“蒸汽机”“发电机”“电动机”,每个名字后面都画着个大大的问号,像串悬在心头的铃铛。
昨夜画到三更的是台脱粒机。秋收将近,村里的妇人孩子们还在用连枷打谷,累得直不起腰,我便想着画台滚筒式的,让谷穗通过铁齿滚筒时,被搓揉着脱粒。炭笔在牛皮纸上勾出木框、铁齿滚筒,忽然想起穿越前见过的电动脱粒机,里面有个风机能把谷壳吹走,手一抖,笔尖在“滚筒”旁多画了个小圆圈,像个没长好的胎记。
我赶紧用湿布去擦,却在纸上洇出片灰痕。其实心里清楚,风机得靠电力或内燃机驱动,眼下连水力都只能勉强带动碾米机,风机的事,只能先记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夹在“蒸汽机原理”和“电力传输公式”中间,像个遥不可及的梦。
“先生画错了?”苏小梅端着铜盆进来换水,辫子上的蓝布条扫过桌角,带起几粒齿轮加工时落下的木屑,在阳光下打着旋。她瞥见纸上的灰痕,眼睛瞪得圆圆的——在她眼里,先生画的图纸从来都是分毫不差的。
“是画快了些。”我把图纸往旁边挪了挪,露出日赵虎来说,脱粒机的铁齿太密,谷粒总卡在缝里,你看这里……”我用笔尖点了点滚筒上的铁齿,“让铁匠把齿距放宽两分,再把齿尖磨成圆头,免得伤了谷粒,也方便清理。”
苏小梅凑近看图纸,手指在纸页上轻轻划着:“这样滚筒转起来,谷穗从这头进去,被铁齿搓着,谷粒就掉下来了?那稻杆呢?”
“后面留个出口,让稻杆自己漏出去。”我在图纸末端画了个倾斜的滑板,“就像家里的淘米筛,谷粒漏下去,稻壳留着。”其实更想加个振动筛,把谷粒和碎壳分开,可眼下连能做精细网眼的竹篾都得找老篾匠特制,只能先作罢。
晌午时分,周明远扛着台半旧的纺车进来,车身上的木漆被磨得斑驳,露出底下的黄木纹,踏板处裂了道细缝,用麻绳捆着,还在往下掉木屑。“先生您看,”他把纺车往地上一放,指关节在裂缝处敲了敲,“这踏板总往一边歪,村里的李婶说,踩得久了,脚踝都肿了,像揣了个馒头。”
我蹲下去看,踏板轴果然偏了半寸,是木头受潮变形导致的。“找段梨木来,”我用炭笔在地上画了个三角形,“做个三角支架垫在踏板下,三角形的三个边都锯成斜面,能卡住踏板的角度。”见他有些茫然,我捡起三根树枝,在地上搭了个简易的三角形,“你看,三角形的稳定性最好,上次讲几何课时不是说过吗?”
周明远拍着脑门笑,袖口沾着的机油蹭在脸颊上,像块没擦干净的墨渍——他总这样,调试机器时总爱用袖子擦汗,新做的蓝布褂子没穿几天,袖口就黑得发亮。“对!三角形!我怎么忘了!”他小心翼翼地把纺车扶起来,“那我这就去找梨木,让木匠按先生画的做。”
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进试验室,照在赵虎送来的新齿轮上,木齿的纹路在光里像串缩小的梯田。我忽然想起穿越前的精密仪器,那些用游标卡尺量到小数点后三位的零件,那些在恒温车间里组装的轴承,在这里,能做到“半分不差”就已算精工,连最基本的直线度,都得靠木匠用墨斗和刨子一点点找。
就像现在画的脱粒机,滚筒转速只能靠水力驱动的轮子快慢来调,想做到匀速,还得等学员们把离心调节器琢磨透——那是上个月刚在课堂上讲的,林三郎的笔记本上画满了歪歪扭扭的配重块,有的像小石子,有的像挂着的铜钱。
傍晚回老宅时,王婉婉正坐在廊下择棉花,竹篮里的棉絮沾着些干枯的棉叶,像落了层碎雪。她的手指关节有些肿,是常年做针线活磨的,择棉花时,指尖捏着棉桃转半圈,能精准地撕下带着棉籽的絮,动作熟得像在跳舞。
“前儿张婶来说,”她把择好的棉花往布包里塞,布包鼓鼓囊囊的,像只白胖的兔子,“您去年画的轧棉机,村里的媳妇们都爱用,就是摇柄太沉,力气小的姑娘摇不动,得两个换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