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6章 灰仙守诺(1 / 2)
民国二十三年,胶东一带闹旱灾,庄稼颗粒无收。昌邑县北孟村的奚山是个老实本分的货郎,年近三十尚未成亲,与老母亲相依为命。这年秋天,奚山挑着货担往潍县走货,路过高密时天色已晚,偏又下起了瓢泼大雨。
“这天说变就变!”奚山嘟囔着,四下寻找避雨处。忽见山道旁有座破败的宅院,门楣上挂着的匾额已模糊不清,隐约是个“古”字。他推门进去,院内杂草丛生,正房却还完好。
正房内透出微弱灯光,奚山敲门道:“过路的货郎,借宿一宿,望主人家行个方便。”
门“吱呀”一声开了,开门的是位白发老妪,约莫六十上下,面容慈祥:“快进来吧,这大雨天的。”
屋内陈设简单却干净,老妪自称姓古,与女儿阿纤同住。说话间,里屋走出一位少女,约莫十六七岁,眉眼清秀,身姿窈窕,只是面色略显苍白。她向奚山福了福身,便低头退到一旁。
“这是我闺女阿纤,胆小怕生,客官莫怪。”古婆笑着解释。
奚山忙还礼,从货担中取出些干粮要与主人家分享。古婆却摆摆手:“客官远来辛苦,哪能让你破费。”说着吩咐阿纤去备饭。
不一会儿,阿纤端上热腾腾的饭菜,虽只是些粗粮野菜,却做得精致可口。奚山注意到这姑娘手脚麻利,做事有条不紊,不禁多看了两眼。
饭间闲聊,奚山得知古家本是书香门第,家道中落后只剩母女二人相依为命,靠织布缝补为生。古婆叹道:“不怕客官笑话,家中已无男丁,我年事已高,最放心不下的就是阿纤的终身大事。”
奚山闻言,心头一动,偷眼瞧向阿纤,见她低头不语,耳根却微微泛红。
当夜,奚山被安置在西厢房歇息。半夜醒来,听见院中有窸窣声响,透过窗缝望去,只见月光下,阿纤正在井边打水。奇怪的是,那水桶看起来沉甸甸的,她提起来却毫不费力,身轻如燕。
奚山心中疑惑,却也没多想,翻个身又睡了。
次日天晴,奚山告辞时,古婆忽然道:“客官若有意,可否为我家阿纤寻个好人家?不求富贵,只求老实本分。”
奚山脱口而出:“若大娘不嫌弃,奚某愿娶阿纤为妻!”
此言一出,三人都愣住了。古婆打量奚山良久,缓缓点头:“我看客官是个实在人。这样吧,十日后你再来,若心意不变,咱们再议婚事。”
奚山喜出望外,连连应承。
回到家中,奚山将此事告知老母。奚母听说姑娘貌美能干,也是欢喜,却又担心:“那样的姑娘,怎会看得上咱们这样的人家?”
奚山道:“她们孤儿寡母,无依无靠,能有个安稳归宿便是好的。”
十日后,奚山如约而至,还带了些聘礼。古婆见他守信,十分满意,当下定下婚期,约定下月迎娶。
临行前,古婆单独将奚山叫到一旁,郑重说道:“有件事需先告知。我家阿纤并非凡人,乃是修炼有成的灰仙。当年她祖父渡劫受伤,被我父亲所救,为报恩情,便将孙女许配给我那早夭的儿子。如今儿子不在,灰仙一族仍守诺言,让阿纤陪伴我这老婆子。你若娶她,须得真心待她,莫要因她身份而生嫌隙。”
奚山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回过神来,想起那夜阿纤提水的轻捷,心中信了大半。他郑重道:“奚山发誓,无论阿纤是何身份,必一生珍重。”
婚礼办得简朴却热闹,阿纤过门后,果然勤快能干,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更奇的是,自她进门,奚家原本拮据的日子竟渐渐好转。粮缸里的米面总吃不完,织出的布匹格外细密,拿到市上总能卖个好价钱。不到一年,奚家竟翻修了房屋,添置了田产。
奚母起初对阿纤的出身心存芥蒂,可见儿媳孝顺勤快,渐渐也放下了成见。只是村里人开始议论纷纷。
村东头的王婆子说得最是难听:“你们瞧见没?奚家那媳妇,面色白得不正常,走路都没声音。我夜里起来解手,见过她在院子里,那眼睛在黑夜里发着绿光呢!”
这些话传到奚山耳中,他只当是闲言碎语,并不理会。阿纤却日渐沉默,常独自望着远方出神。
这年腊月,奚山的堂弟奚三来家中做客。这奚三是个游手好闲的主,吃喝嫖赌样样精通,欠了一屁股债。见堂兄家日子红火,便动了歪心思。
奚三住下后,暗中观察阿纤,渐渐察觉异常。他注意到阿纤不吃葱蒜韭菜之物,家中从不养猫,粮仓里的谷物从未见少,却总能舀出米来。一日深夜,他假装起夜,竟看见阿纤在厨房里对着一袋米念念有词,那米袋竟自己鼓胀起来。
奚三又惊又喜,认定阿纤是妖物,便找机会对奚山说:“哥啊,不是我说,你这媳妇不对劲。我亲眼看见她会妖法,八成是什么精怪变的。你要小心,别被她吸干了阳气。”
奚山怒斥:“胡说什么!再诋毁你嫂子,就给我滚出去!”
奚三悻悻离去,却并不死心。他找到村里几个长舌妇,添油加醋说了一通。谣言越传越凶,有人说阿纤是狐狸精,有人说她是鼠妖,还有人说她专吃小孩心肝。
奚母本就对阿纤的身份存疑,如今听到这些传闻,心中更是忐忑。一日,她试探着问阿纤:“儿啊,你实话告诉娘,你到底是什么人?”
阿纤垂眸良久,轻声道:“娘若信我,我便是您的儿媳。若不信,我说什么都是枉然。”
这话反而让奚母更加怀疑。
事情在第二年春天达到了顶点。村里几个孩子突然上吐下泻,郎中也查不出病因。王婆子便散布谣言,说是阿纤这妖女施了邪法。愤怒的村民围住奚家,要他们将妖女交出来。
奚山拼命护着妻子,却被众人推搡在地。混乱中,不知谁扔了一块石头,正中阿纤额头,鲜血直流。
阿纤看着奚山,眼中含泪却无怨恨,轻声道:“夫君保重,阿纤去了。”说罢化作一道灰烟,消失不见。
众人惊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回过神来,一哄而散。
阿纤走后,奚家迅速衰败。粮仓里的米一夜之间霉变生虫,织布机再也织不出好布,田里的庄稼也莫名枯萎。奚母这才后悔莫及,一病不起,不久便撒手人寰。
奚山悔恨交加,变卖家产四处寻找阿纤。这一找就是三年,走遍了胶东各县,却毫无音讯。
这年冬天,奚山来到平度县,盘缠用尽,只好在城隍庙里栖身。夜里寒冷难耐,他蜷缩在神像后,迷迷糊糊间,忽听有人说话。
“这凡人倒也痴情,找了灰仙三年。”
“可惜啊,灰仙一族最重尊严,被那样羞辱,哪还会回来?”
奚山惊醒,发现说话的是庙里的两只老鼠,正蹲在供桌上啃食贡品。他心中一动,想起阿纤曾说过,灰仙乃是鼠仙中的一支,最讲信义,有恩必报,有辱必离。
他起身对老鼠作揖道:“两位仙家,可否指点迷津,让我再见妻子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