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8章 江心白鲤仙(1 / 2)
话说民国十年间,长江沿岸的宜昌府有个叫慕蟾宫的年轻人。他爹慕龙生是当地船帮里掌舵的老把式,自小就把儿子带在身边跑船。蟾宫这孩子打小在水里泡大,别的本事没有,就爱在江上吟诗作对,船帮里的人都笑他:“慕家这小子,早晚要当个水里的酸书生。”
这年秋天,船帮接了笔大生意,要从宜昌运茶叶到汉口。慕龙生掌舵的是条大木船“顺风号”,载着三百担茶叶顺江而下。船过三峡时,天色已晚,便在巫峡一处平缓的水湾下锚歇息。
当夜月明如昼,蟾宫睡不着,独自坐在船头,望着江心粼粼波光,不由得吟起诗来:“月下飞天镜,云生结海楼...”正吟到兴头上,忽听得水中似有应和之声。蟾宫一惊,探头细看,只见月影下,一尾银白色的鲤鱼正绕船游动,月光照在鱼鳞上,竟泛出珍珠般的光泽。
“怪了,这鲤鱼怎的像是听懂了诗?”蟾宫喃喃自语。
谁知那鲤鱼竟真的在水中点了三下头,随后潜入深处不见了。蟾宫只当是自己眼花,也没在意,回舱睡了。
第二天夜里,船泊在秭归码头。蟾宫在船尾温习诗书,忽然听见岸上有女子轻声吟道:“蒹葭苍苍,白露为霜...”声音清越,如珠玉落盘。蟾宫循声望去,见月光下站着个白衣女子,约莫十七八岁年纪,面容清丽得不似凡人。
女子自称姓白,名秋练,说是随家人迁居至此,喜爱江上夜色,故来岸边散步。两人谈起诗词,竟是出奇地投缘。秋练对历代诗词了如指掌,尤其爱杜甫、李白的诗,蟾宫每背一首,她便能接出下句,还能说出诗中典故。
如此三夜,每到泊船时分,秋练必来岸边与蟾宫相会。船帮里的人渐渐都知道了,有人打趣蟾宫走了桃花运,也有人暗暗嘀咕:这荒郊野外的,哪来这么个天仙似的姑娘?
慕龙生听说后,把儿子叫到跟前:“儿啊,咱们跑船的有句老话,‘江上遇美人,不是精就是怪’。这女子来历不明,你还是少来往为好。”
蟾宫嘴上答应,心里却放不下。第四夜,他悄悄上岸,等了一个多时辰,秋练却没来。蟾宫心中怅然,正要回船,忽听身后有人轻叹:“慕郎,我本不该再来见你的。”
回头一看,正是秋练,只是面色苍白,眼中含泪。她道出实情:原来她并非凡人,乃是长江中修行三百年的白鲤仙。那夜听蟾宫吟诗,心生爱慕,这才化为人形前来相会。
“我本不敢泄露身份,可我娘昨日算出我情劫将至,将我禁在洞府。我是偷跑出来的,只能再见你这一面了。”秋练泪如雨下。
蟾宫听得目瞪口呆,却无半点惧意,反而握住秋练的手:“你是仙是妖我都不怕,只求你莫要离开。”
秋练摇头:“人仙殊途,这是天条。除非...除非你能求得长江龙君恩准。”
“龙君?真有龙君?”蟾宫问。
“长江龙君掌管千里水域,我们水族都归他管。龙君最敬读书人,你若能以才情感动他,或许还有一线生机。”秋练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枚白玉佩,“这玉佩你收好,若遇危难,对着它喊我三声,我纵在千里之外也能感知。三日后,我在瞿塘峡口的白帝城下等你,若你求得龙君恩准,我们便再续前缘;若不得...那便是你我缘尽了。”
说罢,秋练纵身跃入江中,化作一尾白鲤,转瞬不见。
蟾宫握着尚有温热的玉佩,怔怔立了半晌。回船后,他将事情原委告诉了父亲。慕龙生听罢,抽了一袋旱烟,缓缓道:“这事蹊跷。不过跑船几十年,江上的怪事我也见过不少。你要真想寻那姑娘,爹陪你走一趟。”
次日,船到白帝城下。蟾宫按秋练所说,在日落时分对着江水吟诵《离骚》。初时江水平静,片刻后忽然波涛汹涌,江心出现一个漩涡,一个青面赤须、头生双角的巨人破水而出,声如洪钟:“何人敢在龙君水域喧哗?”
蟾宫虽惊不怕,躬身道:“小子慕蟾宫,求见龙君,有事相求。”
那巨人乃是龙君座前夜叉,将蟾宫上下打量一番:“龙君岂是你想见就见的?不过...”他嗅了嗅,“你身上有白鲤仙的气味。罢了,随我来。”
夜叉抓住蟾宫肩膀,纵身跃入江中。蟾宫只觉耳边水声轰鸣,却呼吸自如,睁眼看时,已在一座水晶宫殿前。殿上坐着一位金冠黄袍的老者,正是长江龙君。
龙君听完蟾宫陈述,捋须道:“白鲤仙私动凡心,本应受罚。不过念在她三百年修行不易,你若能通过三道考验,本君便准你们姻缘。”
“请龙君示下。”蟾宫躬身道。
“第一考,文才。”龙君命龟丞相取来一面古镜,“此镜能照人心,你须对着它作诗一首,诗中要有‘江’、‘月’、‘情’三字,且需情真意切。”
蟾宫略一思索,吟道:“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此乃张若虚《春江花月夜》中的句子,蟾宫巧妙地将“江”、“月”、“情”融于其中,又借诗抒怀,情意真挚。
龙君点头:“不错。第二考,胆识。”命夜叉带蟾宫到殿后一处寒潭,“潭底有颗千年蚌珠,一炷香内取来。”
蟾宫跃入潭中,这潭水冰冷刺骨,越往下越暗。正游时,忽见两点绿光逼近,竟是条丈余长的水蟒。蟾宫心中一惊,想起秋练所赠玉佩,急中生智,将玉佩举在胸前。那玉佩发出柔和白光,水蟒见了,竟温顺地绕开,还示意蟾宫跟随。
跟着水蟒游到潭底,果见一只巨蚌,壳微张,内有一颗鸡蛋大小的明珠正发着七彩光华。蟾宫取珠时,巨蚌突然合拢,夹住了他的手臂。危急时刻,水蟒用尾轻轻一碰,蚌壳松开,蟾宫这才取珠返回。
龙君见蚌珠,笑道:“连潭中灵蟒都助你,可见你与白鲤仙确有缘分。第三考,毅力。”命虾兵抬来一瓮,“此乃长江源头之水,你需在一日内,逆流而上,送至源头。不得假借外力。”
这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蟾宫想到秋练,毫不犹豫地背起水瓮就往外走。刚出水府,便遇见一位渔翁打扮的老者,笑着对他说:“小哥背着水瓮去哪?”
蟾宫如实相告。老者道:“从此地到江源,少说三千里。我倒有个取巧法子——你将此水倒入江中,长江水皆同源,何分彼此?再从江中取一瓮水送至源头,不也算完成了?”
蟾宫摇头:“龙君要我送此瓮水,定有用意。我若偷梁换柱,岂不失信于人?”
老者哈哈大笑,化作龙君模样:“好!诚信不欺,这才是大丈夫。三考已过,本君准你与白鲤仙姻缘。不过...”龙君正色道,“白鲤仙之母乃洞庭湖鲤母,她若不答应,你们还是难成眷属。你可去洞庭湖寻她,她最敬重孝子,或许会网开一面。”
蟾宫拜谢龙君,刚出水府,便见秋练已在岸边等候。两人相见,恍如隔世。秋练听说要去见母亲,面色一白:“我娘脾气古怪,最恨凡人。当年我姑母嫁与一书生,被她囚在湖底三十年,直到那书生病逝才放出。此去凶多吉少。”
“即便如此,我也要一试。”蟾宫坚定地说。
二人乘船前往洞庭湖。这一路上,怪事频发:先是船行至荆江段时,水中冒出无数河豚,将船团团围住;后有狂风大作,险些将船掀翻;夜泊时,常听水下有女子哭泣声。秋练忧心忡忡:“这定是我娘知道了,在设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