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6章 姚安(1 / 2)
民国三十五年,长白山脚下有个靠山村,村里出过一件奇事,至今老一辈人讲起来还啧啧称奇。
话说村里有个叫姚安的汉子,是这一带出了名的采参人。他三十来岁年纪,生的浓眉大眼,身板结实得像棵老松树。姚安祖上三代都是采参人,传下一身找参、挖参的好本事,更奇的是他家还供奉着一位狐仙,据说是曾祖父当年救过一只白狐,那狐仙便许下诺言,世代护佑姚家。
姚安早年娶过一房媳妇,难产死了,留下个闺女叫小月。他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拉扯闺女长大,虽然日子清苦,但也算安稳。
直到那年秋天,姚安在山里救了个逃荒的女子,叫翠娘。
翠娘家原本是关内大户,战乱中家人失散,她一路逃难到了关外。姚安见她昏倒在老林子里,浑身是伤,便背回家中救治。翠娘醒来后,千恩万谢,见姚安为人厚道,家中虽简陋却干净,便留下来帮着照料小月,做些家务。
一来二去,两人有了感情。转年开春,姚安请村里长辈作证,摆了桌简单的酒席,娶了翠娘过门。
翠娘生得标致,柳叶眉,杏仁眼,皮肤白皙,虽经战乱风霜,但骨子里透着大家闺秀的气质。更难得的是她性情温婉,对小月视如己出,针线活、灶上功夫样样出色,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村里男人都说姚安好福气,娶了个天仙似的媳妇。姚安起初也是满心欢喜,觉得老天待他不薄。可日子久了,他那心眼儿却渐渐窄了起来。
姚安本是山里汉子,性子直,可自从娶了翠娘,见她与村里男人说句话都要思忖半天,生怕别人瞧不起自己这个粗人配不上她。翠娘越是出众,他越是自惭形秽,疑心也重了。
一日,姚安从镇上卖参回来,远远看见翠娘在井边打水,村里的账房先生李秀才正与她说话。李秀才是村里唯一识文断字的,平日斯斯文文,对谁都客客气气。
姚安快步走过去,只听李秀才说道:“姚家嫂子,上次借你那本《三字经》,小月读得可好?”
翠娘笑着点头:“多谢先生,小月可喜欢了,每晚都要我念给她听。”
这本是寻常客套话,姚安听了却心头火起,黑着脸走上前,粗声粗气道:“说完了没?说完回家做饭去!”
翠娘见他脸色不对,赶紧提了水桶往家走。李秀才讪讪地拱了拱手,也转身离去。
那天晚上,姚安饭桌上闷闷不乐,翠娘问他怎么了,他也不说。夜深人静时,姚安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尽是翠娘和李秀才说笑的样子。
忽然,他听见院子里有动静,起身从窗户缝往外瞧,只见月光下,一只白狐端坐在院中石磨上,双眼泛着幽幽绿光,正盯着他看。
姚安心里一惊,认出这是自家供奉的狐仙。他连忙披衣下炕,走到院中,对着白狐躬身行礼:“仙家深夜到此,可有吩咐?”
白狐口吐人言,声音尖细:“姚安,你祖上对我有恩,我护你家三代。今见你心生邪念,特来提醒。你妻翠娘是良善之人,莫要因猜忌毁了福分。”
姚安听了,心中不以为然,嘴上却道:“仙家教诲,姚安记住了。”
白狐深深看了他一眼,纵身一跃,消失在夜色中。
姚安回到屋里,看着熟睡的翠娘,心想:“狐仙虽这么说,可人心隔肚皮,谁知道翠娘心里怎么想?”
这疑心一旦生了根,便如野草般疯长。
次日,姚安借口要进深山采参,离家前将一把铜锁锁在了卧房门上,钥匙自己揣着。他对翠娘说:“山里野兽多,锁上门安全些。”
翠娘虽觉奇怪,却也没说什么。
姚安出了村,绕了一圈又悄悄返回,躲在自家院墙外的柴垛后偷看。只见翠娘在院里洗衣、喂鸡、教小月认字,一整天都没出过门。
到了傍晚,村东头的王木匠路过,站在院外喊:“姚家嫂子,姚大哥在家吗?我家桌椅坏了,想请他帮看看。”
翠娘隔着院门回答:“王大哥,姚安进山了,得三五天才回。等他回来我让他过去。”
王木匠道了谢便走了。
姚安在柴垛后看着,心道:“还算守规矩。”
正要离开,却见翠娘开了院门,朝王木匠离去的方向望了望,又关上了门。就这一望,姚安又起了疑心:“她开门看什么?莫不是想跟出去?”
如此疑神疑鬼了几日,姚安才真正进山。这一去就是半个月,回来时背篓里装着两株五品叶的老山参,能卖不少钱。可他一进家门,不见翠娘迎接,只小月跑出来喊爹。
“你娘呢?”姚安问。
“娘在屋里做针线呢。”
姚安走进屋,见翠娘正专心绣着一幅牡丹图,见他回来,忙起身接过背篓,打水让他洗脸。姚安却盯着她手里的绣品,问道:“这花样是谁给的?”
“我自己想的呀。”翠娘笑道,“想着绣好了,拿到镇上换点钱,给你做件新褂子。”
姚安“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夜里,他趁翠娘睡着,悄悄翻看她的针线筐,发现一块绣了半截的手帕,上面绣着两句诗:“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姚安虽不识字,但认得这是字。他心头火起,摇醒翠娘,厉声问道:“这帕子上的字是谁教你的?”
翠娘睡眼惺忪,看清帕子后说:“是前些日子李秀才娘子来串门,我请教她教我认字,她便在帕子上写了这两句,说寓意好。”
“你学字做什么?想跟读书人攀交情?”姚安的声音冷得像腊月寒冰。
翠娘愣住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是想着,小月大了要上学,我认得几个字,也好教她......”
“少拿小月当幌子!”姚安一把夺过帕子,扔进灶膛。
那夜之后,姚安变本加厉。他在家里各处做下隐秘记号,出门前记下米缸里米的深度、油瓶里油的多少,回来一一核对。翠娘若与邻家妇人多说几句话,他便疑心她们在背后议论自己。翠娘若穿件鲜亮衣裳,他便骂她招蜂引蝶。
村里人渐渐看出端倪,都劝姚安:“姚安啊,翠娘多好的媳妇,你别不知足。”
姚安嘴上应着,心里却想:“你们知道什么?越是好看的女人,心思越多。”
这年冬至,村里办社火,翠娘带着小月去看热闹。姚安推说头疼没去,等她们一走,他便溜到翠娘房里翻箱倒柜。在箱子最底层,他翻出一个小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支银簪子和一封信。
银簪子样式普通,信却让姚安浑身发抖——那是用娟秀小楷写的,虽然有些字他不认识,但开头的“翠妹”和落款的“兄”字他认得。
姚安拿着信和簪子,像头发怒的狮子般冲到社火场。人群熙攘,他四处张望,终于看见翠娘正站在戏台边,和一个陌生男人说话。那男人三十来岁,穿着长衫,模样斯文。
姚安冲过去,一把抓住翠娘手腕,厉声道:“这人是谁?”
翠娘吓了一跳,看清是姚安,忙道:“这是...这是我表哥,从关内来找我的。”
“表哥?”姚安冷笑,掏出信和簪子,“这是什么?定情信物?”
那陌生男子上前一步,拱手道:“姚大哥,我是翠娘的表哥陈文,家中寻了她两年,今日才打听到消息找来。这簪子是家母让我带给翠娘的,信也是家母所写......”
“放屁!”姚安一拳打在陈文脸上,“什么表哥,分明是奸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