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9章 鼠债(1 / 2)
民国初年,长白山脚下有个叫靠山屯的小村子,屯子西头住着个叫李三泰的汉子。三泰家祖上出过萨满,到他这代虽已不操此业,但家中仍供着保家仙的牌位,逢年过节上炷香,算是守着老规矩。
这年秋收刚过,三泰媳妇翠花怀了第三胎。前两胎都是女娃,这次肚子尖尖,村里接生婆王大娘摸着说准是个小子。三泰高兴,多喝了两盅高粱酒,夜里做了个怪梦:一群灰毛老鼠围着他转圈,为首的白须老鼠口吐人言:“你欠的债,该还了。”
醒来后三泰浑身冷汗,只当是酒劲作祟,没往心里去。可接下来的日子,怪事接连不断。
先是家里的粮食总莫名其妙变少。三泰明明记得仓里还有三袋苞米,隔天就剩两袋半,地上连个老鼠洞都没有。接着是鸡窝里的蛋,头天晚上数好十二个,天亮就少三四个,鸡却安然无恙。
村里老人说,这怕是有“灰仙”作祟。东北保家仙分狐黄白柳灰,这灰仙便是老鼠得道。三泰想起那个梦,心里发毛,赶紧去村东头找赵半仙。
赵半仙是屯子里唯一还正经出马的弟子,供的是黄仙。听了三泰叙述,他闭目掐算半晌,睁眼时面色凝重:“三泰啊,你家祖上是不是伤过一窝白毛鼠?”
三泰茫然摇头。赵半仙叹口气:“你回去问问你娘,这债不清,你媳妇这胎怕是难安生。”
三泰七十岁的老娘坐在炕头,听儿子问起陈年旧事,浑浊的眼睛望向窗外:“你太爷爷那辈……好像真有这么档子事。”
原来光绪年间,靠山屯闹过鼠灾。三泰的太爷爷李老栓是屯长,带着大伙下药、灌水、烟熏,灭了一窝又一窝老鼠。其中有一窝通体雪白的老鼠,足有七八只,被堵在粮仓里烧死了。事后有人在灰烬里看见一具巴掌大的小棺材,里头躺着只烧焦的白须老鼠,模样诡异。李老栓觉得不祥,偷偷埋在后山老槐树下,这事就没再提起。
“造孽啊。”老太太抹着眼泪,“当年你太爷爷灭鼠也是没法子,粮食都快被祸害光了。可那窝白鼠确实邪性,灭了之后,咱家连着三代单传,男丁不旺。”
三泰心里咯噔一下。他这辈就他一个男丁,两个姐姐早夭,如今自己连得两女,莫非真是报应?
回家路上,三泰看见自家烟囱冒着青烟,心里稍安。推门进屋,却见翠花正蹲在灶台边,手里捧着个生土豆啃得津津有味,嘴角还沾着泥。三泰吓一跳:“你干啥呢?”
翠花茫然抬头,眼神空洞:“饿……”
自那以后,翠花渐渐变了。她开始怕光,白天总拉着窗帘;耳朵变得异常灵敏,稍有动静就惊跳起来;更怪的是,她开始收集各种亮晶晶的小物件——碎镜片、铜钱、纽扣,全藏在炕席底下。
接生婆王大娘来看过,说孕妇口味怪些正常,让三泰别大惊小怪。可三泰分明看见,有天夜里翠花蹑手蹑脚爬到粮缸边,不用手,直接用嘴去叼谷粒,那姿势活像只大老鼠。
恐慌在三泰心里蔓延。他又去找赵半仙,这次赵半仙点了香请黄仙落位,身子一阵哆嗦后,声音变得尖细:“灰家讨债,三代为期。白鼠修得百年道行,被李家断了仙根。如今它借胎还魂,要讨你家三条人命——已收两个女娃的魂做利息,这第三胎,便是本金。”
三泰腿一软跪在地上:“大仙救命!我媳妇不能有事啊!”
黄仙附体的赵半仙眯着眼:“灰家最是记仇,但也讲规矩。你需做到三件事:其一,找到当年埋骨处,重修坟墓,四季供奉;其二,你家从此禁伤鼠类,见鼠如见亲;其三……”他顿了顿,“这第三胎生下后,无论男女,都要过继给灰家做香童,保你家三十年太平。”
三泰连连磕头应下。当天就带着铁锹去了后山。老槐树还在,但六十多年过去,周围地貌已变。三泰正发愁,忽然看见树根处有个小土包,上面寸草不生。他试着挖下去,三尺深时,铁锹碰到了一个硬物。
是个腐朽的木匣,里头果真有一具焦黑的小骨架,旁边还有几枚光绪通宝。三泰小心翼翼将遗骨取出,用红布包好,又买了口小棺材重新下葬,立了块木牌,上书“灰仙之位”。
说也奇怪,自那以后,家里再没丢过粮食。翠花虽然还是怕光,但不再啃生食,神志也清明许多。三泰松了口气,以为事情过去了。
转眼到了腊月,翠花临盆。那晚风雪交加,王大娘踩着半尺深的雪赶来,一进屋就皱眉头:“这屋里咋有股子鼠骚味?”
生产异常顺利,不到两个时辰孩子就落地了。是个男婴,哭声洪亮。三泰喜极而泣,凑过去看时,却心里一凉——孩子两颊各有三根长长的须状胎记,像极了老鼠的胡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