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9章 血泪(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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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多余情绪,没有半分犹豫,冰冷又决绝。
“传淮容公主进殿。”
内侍尖细的传旨声在殿外响起,一路飘远。
年世兰闻言,慢悠悠将手中茶盏轻轻搁在楠木几案上。瓷器与木质相触,一声清浅响动不大,却像一根细针落在冰封的湖面之上,清脆寒凉,听得人心底直发寒意。她唇角极浅地弯了一下,带着一丝了然的玩味,很快又抿平,继续静静看戏。
不多时,乳母小心翼翼抱着襁褓中的淮容缓步走入大殿。小小的孩子裹在一身鹅黄色柔软锦被里,骤然被带入这般庄严肃穆、人人面色凝重的地方,又被满殿陌生面孔围着,一下子就慌了。小嘴委屈地瘪了瘪,慌忙把小脸埋进乳母温暖的肩窝,只露出一截白嫩细腻的后颈,莹白如玉,在摇曳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一块无瑕的羊脂暖玉。
李静言的身体骤然死死绷紧,浑身僵硬得动弹不得,一双眼睛一瞬不瞬地死死钉在那个小小的身影上,像是生锈的铁钉狠狠钉进木头,再也挪不开分毫。
旁人只当她是担忧公主身世、害怕结果不如人意,可只有李静言自己清楚,这份心疼与慌乱,早就超越了普通后宫妃嫔对皇女的在意。
淮容不是她亲生的孩子。
可从这个小小婴孩刚被抱到她身边开始,两年多的朝夕相伴,日日夜夜相守,是她一口一口亲自喂着吃食,一夜一夜搂着哄着入眠。寒冬里怕她冻着,盛夏里怕她热着,孩童穿的每一件小肚兜、每一双软鞋袜,都是她坐在灯下,一针一线亲手绣制,所有心思所有疼爱,全都缝进了细密针脚里,完完全全放进了心尖最软的地方。
她看着淮容从襁褓里闭着眼只会哭闹的小团子,慢慢长到会睁着乌溜溜黑葡萄似的眼睛望着她,会软软糯糯伸出小手抱住她的脖颈,甜甜地喊她一声“母妃”。那一声母妃,足以融化她所有防备与冷清,让她心甘情愿把这个孩子当成命根子一般护着。
可现在,她捧在心尖上疼宠了两年多的女儿,要被当成证物,摆在所有人面前。要被细细的银针刺破柔嫩指尖,要眼睁睁看着两滴血在清水之中相融或是相离,要接受满殿人审视打量的目光,要承受这份无端的凶险羞辱。
汹涌的酸涩与心疼瞬间涌上眼眶,温热的泪水不受控制地瞬间蓄满眼底,模糊了视线。她拼命闭眼,死死咬住下唇,逼着自己把所有泪水都硬逼回去。
不能哭。
现在半步都不能错,半分失态都不能有。
她牙关用力,唇瓣几乎要被自己咬出血来,袖中的双手攥得指节泛白,隐隐能听见骨头紧绷的轻响,整个人像一张拉到极致的长弓,下一秒就要彻底崩断。
这时,太医院一众太医鱼贯走入大殿,人人垂首屏息,神情肃穆。周进宝走在最前方,双手高高捧着一只素雅青瓷碗,碗里盛着半碗清凌凌的泉水,水清见底,看不见半分杂质,澄澈得如同山间刚取出的活水。
他跪在地上,将青瓷碗高举过眉,额头贴着地面,恭恭敬敬出声:“请皇上验看净水。”
皇帝垂眸扫了一眼碗中清水,确认干净无虞,淡淡颔首示意。
周进宝起身,小心翼翼将青瓷碗稳稳放置在大殿正中的紫檀木雕花高几上。缠枝莲纹路精致古朴,碗底轻轻落在木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嗒”声,像是一场残酷审判正式开启的信号,又像是谁心底防线碎裂的微弱动静。
此时此刻,殿内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全部汇聚在那一只小小的青瓷碗上,呼吸放得极轻,满心都是紧张、期待、忐忑与算计。
温实初听从示意,缓缓膝行至高几跟前,从容伸出自己的右手。他这一生常年握银针、把脉开方,手指修长干净,指尖平整,是一双救死扶伤、与药材银针相伴半生的手。
一旁小太监捏着一根细细的银针,在他指尖肌肤上轻轻一刺。
细微一点猩红缓缓冒了出来,凝聚成圆润血珠,轻轻下坠,滴落入下方清水之中。
殷红血滴坠入澄澈水面,宛如一颗精致红宝石沉入静水,慢慢悠悠向下沉落,而后缓缓散开,化作一团淡淡的红雾,丝丝缕缕在水中飘摇舒展,朦胧又醒目。
紧接着,乳母抱着懵懂不知世事的淮容,一步步走到高几旁。小家伙还不明白周遭为何这般安静吓人,只是睁着懵懂乌黑的大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小嘴巴时不时轻轻吐一下泡泡,天真烂漫,全然不知自己即将面临什么。
银针凑近孩子柔嫩雪白的指尖,轻轻一扎。
下一秒,尖锐短促的孩童哭声骤然划破大殿寂静。那哭声又脆又委屈,像一只被无端惊扰的幼兽,听得人心头发颤。
李静言再也克制不住,身子猛地朝前一倾,身下椅子与冰凉地面摩擦,刺啦一声拉出刺耳长响。她几乎不顾一切就要站起身冲过去,想要把小小的孩子紧紧护在怀里。
身侧的曹琴默反应极快,立刻伸手牢牢按住她的手臂,力道很重,指尖几乎要掐进她的皮肉里。
“齐贵妃!别动!”曹琴默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又冷静,只有她们二人能听见,“你现在万万不能动!你只要起身半步,所有嫌疑都会落到你身上,你这是在主动钻进别人布好的圈套!”
李静言被这股力道硬生生按回座椅之上,整个人浑身发抖,浑身力气仿佛都被抽空。强忍许久的泪水终于再也憋不住,无声汹涌而出,顺着脸颊不断滑落,打湿了衣襟。她嘴唇剧烈颤抖着,几乎发不出完整声音,只能从齿缝里挤出细碎哽咽,一遍遍呢喃着:“容儿……我的容儿……别害怕……母妃在这里……”
话音未落,又一滴稚嫩鲜红的血珠,从淮容小小的指尖滑落,悠悠荡荡,落进了那一碗清水当中。
殿中所有目光死死锁在碗里,一殿死寂,只余下孩童断断续续的哭声,飘在冰冷压抑的空气里,等待着最终结局揭晓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