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4章 光明的混沌(1 / 2)
地狱的画卷在米特兰平原上无尽铺陈。
这是一幅由癫狂与矛盾构成的光景,正以战场为中心,向着世界的认知边界缓慢而坚定地扩散。
野兽与人类。
黑色的爪牙与制式的长枪。
浴血的狂战士与瑟缩的步兵。
本该是猎物与猎手的双方,此刻却背靠着背,共同抵御着那从天而降的神圣与从地底爬出的邪恶。
生与死,梦境与现实的界限,在此刻被彻底搅碎,携手缔造出最荒诞的合作。
高空之中,稀薄而冰冷的空气里,宫廷魔术士戴巴的身形悬浮不动。他俯瞰着地面,那匪夷所思的一幕,正剧烈冲击着他身为魔术士的全部认知。
人类,竟然在与使徒并肩作战。
这怎么可能!
他的视线死死锁住那个挥舞着巨剑的黑色身影,锁住那个背负着魔女、在怪物群中纵横驰骋的半人半鹿的猎人。他们是邪魔,是外道,是背离了人世法则,只为贯彻自我欲望而存在的怪物。
他们是经由贝黑莱特那等邪法,在命运的终点献祭了至爱才得以转生的存在。他们理应憎恨人类,嘲笑人类,将人类视作食粮与蝼蚁。
可现在,他们没有被暴力胁迫,没有被契约束缚,却在主动地,以自己的意志,保护着那些脆弱的人类。
这种认知上的错乱,让戴巴一阵眩晕。
在他下方不远处,教廷国使节团的营地中,枢机主教们正用自己的身体组成人墙,神色紧张地护在法王的身前。
“法王!请后退!这里太危险了!”
“那些怪物……它们突破防线了!”
法王却没有动。他苍老的脸庞在格里菲斯散发出的神圣光晕下,显得异常平静。他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那些被光芒笼罩,脸上泛着狂热与昂扬的信徒士兵。
“人啊,”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洞彻本质的通透,“因为害怕未知的事物,才会依赖同一种语言。因为害怕未知的事物,才会惊异于不懂的言语。”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因恐惧而不断划着十字的枢机主教。
“因为害怕未知的事物,才信仰教理。因为害怕未知的事物,才排斥其他诸神。”
“对人世归宿的未知恐惧,让人需要区分他人,区分异教,异国,异族。阶级,身份,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为了在这种区分中获得安全感。然而,当一个绝对的未知降临在我们面前时,我们才会发现,那些区分是何等的儿戏。”
法王的内心,一片前所未有的澄澈。
他能感觉到,周围的每一个人,都在格里菲斯的影响下,情绪被强行拔高。那不是勇气,不是信念。那是一种被剥离了思考能力的亢奋。
就像一场光明的混沌。
这光芒驱散了恐惧,也驱散了自我。它将所有人都变成了一个意志的延伸,一片海洋里无差别的浪花。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另一个截然不同的记忆。
谷雨剑宫。
那片由剑意开辟的世界,那股润物无声却又蕴含着开天辟地般磅礴生机的气势。
那不是强加,而是唤醒。
不是覆盖,而是给予。
法王在这一刻,才真正明白了某种被自己忽略了一生的道理。人,必须相信自己,才能拥有真正的力量。将希望全部寄托于外物,无论那外物是神,还是恶魔,最终都只会走向被奴役的终局。
他的教团,他的国家,他的人民,如今只相信一个深渊之神。
为了这份唯一的信仰,他们放逐了其他的神明,摧毁了古老的图腾,将一切不符合教义的存在斥为异端。
世界因此变得“纯净”,也因此变得贫瘠。
当唯一的“神”展现出它冷酷无情的一面时,现世便只剩下一片无处可逃的混沌。
他醒悟了。
不是在浩瀚的经卷中,不是在虔诚的祈祷里,而是在这片血与火交织的地狱,在这片神与魔共舞的舞台上,他真正地醒悟了过来。
他想要什么?
他身为法王,究竟要带领人类走向何方?
是走向眼前这个由“神之手”所规划好的,没有痛苦亦没有自由的永恒王国吗?
不。
法王的视线,穿过狂乱的战场,最终落在了那道骑在白马上的完美身影上。
深渊之神座下的“神之手”。
格里菲斯。
法王的醒悟,如同一颗投入死水中的石子,在他自己那片名为“信仰”的湖泊中,激起了最后的涟漪。
然而,这片涟漪对于眼前的战场,对于那道光明的混沌而言,微不足道。
格里菲斯动了。
他不再是那个静止的、定义规则的信号塔。他化身为规则本身,化身为一场无可阻挡的洪流。
他胯下的白马发出一声清越的嘶鸣,那声音洞穿了整个战场的嘈杂,仿佛一道圣谕。
他举起了剑。
于是,他身后那支由人类与使徒混合而成的、堪称世间最荒诞的军队,发动了冲锋。
“为了鹰之团!”
狂热的呐喊汇成一股毁灭性的音浪。被神性光辉浸染的人类士兵,脸上没有恐惧,只有被赋予了神圣使命的昂扬。他们身边的使徒,那些扭曲的、狰狞的、本应是人类噩梦的怪物,此刻也发出了各自的咆哮,与曾经的猎物一同,向着前方那片更为深沉的黑暗涌去。
这是一股席卷大地的白色浪潮。
纯白的骑士铠,与使徒们惨白的骨甲、灰败的皮肤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和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