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宦游安庆,公子妄言(2 / 2)
众人皆被吸引了注意力,连主位上的孙懋仁也微微侧目。师爷见成功引起了关注,便绘声绘色地讲了起来:“那李寡妇独居,夜半常闻院中有女子哭声,凄凄切切。起初以为是邻家,后觉声响就在院内。一日壮胆窥视,竟见一白衣女子坐于井边,对月梳头,面容惨白,不见双足……第二日,李寡妇便一病不起,如今还卧在床上呢!”
席间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和议论。又有一人接口道:“这不算什么,城北独秀山一带才叫邪门。常有樵夫猎户言说,入夜后见山中灯火辉煌,似有宅院人家,白日去寻,却只有荒草古木。都说那是狐仙宅邸,凡人误入,便要被迷了心窍,摄取魂魄。”
“狐仙?”一位胖员外来了兴致,眯着眼笑道,“若是都如民间传言,是那等善解人意、美貌多情的狐女,被迷了心窍倒也快活!”
众人闻言,发出一阵心照不宣的哄笑,气氛变得有些暧昧。席间弥漫着一种既恐惧又向往的复杂情绪,仿佛那不可知的精怪世界,既是恐怖的渊薮,也潜藏着凡人难以企及的香艳与奇遇。
孙伯兰本就多喝了几杯,见众人谈狐说鬼,言之凿凿,心中那股官家公子的骄矜之气便按捺不住。他年轻气盛,饱读圣贤书,自认是孔门弟子,子不语怪力乱神。加之他搬出府衙独居已有段时日,夜夜安枕,从未见过任何异常,更觉得这些传闻荒诞不经。
此时,他推开酒杯,朗声笑道:“诸位叔伯,依小侄看来,这些所谓鬼神狐妖之事,不过是乡野村夫愚妇以讹传讹,或是某些人故弄玄虚罢了。小侄不才,却也读过几本圣贤书,深知‘宇宙间,惟理与气而已’,何来什么精怪?至于能幻化人形的狐狸,更是无稽之谈,扯淡尔!”
他这番话声音清亮,说得斩钉截铁,与席间原本神秘兮兮的氛围格格不入。一时间,满座皆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这位俊俏而狂妄的知府公子身上。
孙懋仁脸色一沉,低声喝道:“伯兰!休得胡言!年少无知,安敢妄断幽冥之事?”
那胖员外却打圆场道:“哎,孙公子年少气盛,不信邪,亦是常情。老夫年轻时也是如此嘛,哈哈!”
孙伯兰被父亲呵斥,略感讪讪,但见有人圆场,又见不少同龄人投来钦佩的目光,胸中那股傲气反而更盛,只是不便再言,便低头默默饮酒,心中却愈发笃定自己的见解。
宴席散时,已是月上中天。今日正值中秋,一轮银盘也似的满月高悬苍穹,清辉遍地,将世间万物都镀上了一层朦胧的银边。孙伯兰带着七八分醉意,辞别了主人,随着父亲登上回府的轿子。
凉风一吹,酒意上涌,他在轿中昏昏欲睡。回到租住的宅院时,已是三更时分。墨泉早已睡下,他懒得呼唤,自己踉跄着推开书房的门。
屋内未曾点灯,唯有皎洁的月光透过窗棂,洒下一地清霜。他踢掉鞋子,和衣倒在床上,几乎是瞬间便沉入了梦乡。窗外,万籁俱寂,唯有秋虫唧唧。那轮圆满得有些妖异的明月,静静俯瞰着这座沉睡的宅院,仿佛在等待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