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灯影入骨(1 / 2)
黎明,像是一个羞怯的、不愿目睹惨剧的旁观者,用极其缓慢的速度,一点点剥开夜幕的墨色。天光熹微,淡青色的光线艰难地穿透大巴山厚重的雾气,吝啬地洒向后山山坡,勾勒出老槐树那庞大而狰狞的轮廓。
树洞里那盏油灯,在白日里显得黯淡了许多,只剩下一个微弱的黄点,在深不见底的黑暗中执着地闪烁,仿佛一颗嵌入朽木中的、濒死的眼睛。它不再像夜晚那般活跃跳跃,但却散发出一种异样的“稳定”感,灯焰笔直而上,几乎没有丝毫晃动,透着一股心满意足后的沉寂。
山坡下,灯影村那些彻夜燃烧的陶土灯,也随着天光的到来,一盏接一盏地熄灭了。家家户户的屋顶上升起了袅袅的炊烟,鸡鸣犬吠声零星响起,新的一天,似乎与往常并没有什么不同。甚至,那空气中弥漫的、若有若无的甜腻灯油气味,似乎也因着这新添的“燃料”,而变得更加浓郁、更加“醇厚”了一些。
整个村庄,笼罩在一种诡异的、暴风雨后的“平静”之中。这种平静,并非祥和,而是一种麻木的、习以为常的、带着死亡气息的倦怠。
春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里的。
或许是被石头沉默地背回来的,或许是被婆婆半搀半拽地拉回来的,又或许,是她自己如同梦游般,凭借着残存的本能,一步步挪回来的。她的身体冰冷,四肢僵硬,灵魂仿佛已经留在了后山那棵老槐树下,与毛豆一起,被锁在了那永恒的黑暗里。
她被安置在炕上,身上盖着那床印着俗气大红牡丹的被子,那是她嫁过来时娘家给的陪嫁。被面依旧鲜亮,却再也无法给她带来一丝温暖。
婆婆端来了一碗热腾腾的、熬得浓稠的小米粥,放在炕头的小几上,语气是一种刻意放缓的、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平静:“吃点东西,杏。过去了,就都过去了。往后……就好了。”
春杏没有任何反应,眼睛直勾勾地望着糊着旧报纸的顶棚,目光没有焦点。
石头坐在灶膛前的小凳上,默默地往灶眼里添着柴火,火光映照着他半边脸庞,那惯常的木讷此刻更添了几分死气沉沉。他后颈上的疤痕,在衣领下若隐若现。
没有人再提毛豆。仿佛那个曾经鲜活地存在于这个家中的小生命,从未存在过。又或者,他的“存在”,本就是为了最终的“献祭”,如今使命完成,便理所当然地被抹去,如同投入水中的石子,只在当时激起一圈涟漪,随即迅速恢复平静。
春杏在炕上躺了整整三天。
她不说话,不吃饭,也不喝水。大部分时间,她就那样睁着眼睛,空洞地望着上方。偶尔,她会闭上眼睛,但毛豆最后那带着诡异笑容的脸、树洞里那转身的空洞灵体、那混杂了无数童声的呼唤……便会立刻占据她全部的脑海,让她如同惊弓之鸟般猛地睁开眼,浑身冷汗淋漓。
第三天傍晚,她终于挣扎着,自己从炕上爬了起来。
身体虚弱得厉害,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她推开屋门,走到院子里。夕阳的余晖将小院染上一层凄艳的橘红色。角落里,毛豆那个掉了漆的小木马孤零零地立着;门槛上,似乎还残留着他抱着布老虎望向后山的小小身影。
一阵山风吹来,卷起地上的尘土和几片枯叶。
春杏下意识地低下头,避让风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