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鼎新革故(1 / 2)
中和十一年的春天,似乎格外眷顾潞州。昭义军节度使、检校司徒、同平章事、充河中节度观察留后李铁崖,站在修缮一新、更显巍峨的潞州城头,眺望着西方新附的广袤疆土。自河阳血战至智取河中,短短数年,昭义军从一个蜷缩于潞泽一隅、强敌环伺的弱势藩镇,一跃成为横跨太行、襟带黄河、坐拥盐铁之利,带甲数万的重要力量。然而,李铁崖心中并无多少志得意满,反而充满了更深沉的忧患与责任。疆域的急剧扩张,犹如暴饮暴食,若不能及时消化吸收,必致腹涨而亡。当下之急,非在继续攻城略地,而在鼎新革故,将新得的人力、物力、财力彻底融入昭义体系,将这块拼图牢牢焊死在基业之上。
砺锋堂内,炭火已熄,换上了祛湿的熏香。李铁崖、冯渊、韩德让,这支撑起昭义军政大局的铁三角,再次齐聚。巨大的山河舆图上,昭义军的控制范围已用浓重的朱砂勾勒,囊括潞、泽、磁、河阳(怀州)、河中(蒲、晋、绛等州)这一大片区域,气象已然不同。
“将军,疆土已广,然根基未固。”冯渊率先开口,指尖划过地图上新旧领地,“潞、泽、磁乃我根本,经数年经营,政令通畅,民心稍安。河阳新附,疮痍未复,又处抗朱最前沿,需倾力安抚,重兵镇守。而河中之地,富庶甲于北地,然其民心思异,豪强林立,王氏旧部盘根错节,治理最为棘手。当此之时,若急于求成,施以苛政,或厚此薄彼,必生内乱。”
韩德让深以为然,补充道:“冯公所言极是。尤其河中盐利,乃天下垂涎之物,今入我手,固是大利,亦是巨患。如何管理盐池,既能充盈府库,又不至激变民生,更需慎之又慎。再者,新附之地,赋税、律法、官制,皆需尽快统一,方能如臂使指。”
李铁崖目光沉静,缓缓道:“二位先生所言,切中要害。打天下易,治天下难。如今之势,外有朱温、李克用虎视眈眈,内有新旧之地需弥合梳理。当务之急,是稳定压倒一切。需行‘稳’字诀,于稳定中求发展,于整合中蓄力量。”他顿了顿,斩钉截铁,“故此,未来一至两年,我军战略主旨,当定为:对外固守,对内整合;扩军精兵,休养生息。”
“善!”冯渊抚掌,“将军此策,老成谋国!对外,可遣能言善辩之士,周旋于汴州、太原,示弱于外,纵有摩擦,亦以守为主,避免大战,争取时日。对内,则需雷厉风行,推行新政,彻底消化果实。”
首要之事,是建立一套能有效覆盖全域的行政体系。在冯渊主持下,一套名为《昭义节度使府新规》的政令迅速颁布:
行政区划重整:将昭义辖境划分为三大都督区:以潞州为中心的潞泽磁都督区(由韩德让总摄民政),以河阳为中心的河怀都督区(由王琨兼领军政,设文官长史治民),以蒲州为中心的河中都督区(由李铁崖兼任都督,设能干文官为留守,处理日常政务)。三大区皆直接向潞州节度使府负责,重要人事、财政、军事决策权高度集中。
律法统一:废除河中、河阳等地旧有苛捐杂税及部分不合时宜的律条,全面推行经修订的昭义法令。强调法度公平,严惩贪腐,尤其针对新附地区,打击趁乱劫掠、欺压百姓的豪强、兵痞,迅速安定社会秩序。
官吏考核与选派:举办“求贤科”,不分地域,从昭义旧地及新附州县选拔通晓吏治、财税、刑名的士人,经考核后,交叉派往各地任职,特别是将昭义培养的干吏大量派往河中、河阳担任州县佐贰官,既传播新政,亦加强控制。对留用的王氏旧吏,严格甄别,有才德者留用,庸碌贪墨者革退。
驿站与交通整修:拨出专款,整修连接潞州-泽州-怀州-河阳-蒲州的主干官道,增设驿站,确保政令、军情能快速通达各地,加强核心区域联系。
经济命脉必须牢牢掌控。韩德让亲自坐镇解县盐池,推行盐政改革:
成立“解县盐铁使司”:直接隶属节度使府,统一管理盐池生产、运输、销售。招募流民、俘获降卒为盐丁,改进生产工艺,提高产量。
推行“盐引”制度:商人欲贩盐,需至盐铁使司购买“盐引”(官方特许凭证),凭引到指定盐场支盐,到指定区域销售。此举既控制盐源,又增加税收。
严打私盐:组建“巡盐使”队伍,配备精干士卒,严厉打击私煮、私贩食盐行为,保障官盐利益。
建立“常平盐仓”:在各地设立官仓,平抑盐价,避免奸商囤积居奇,同时在灾年可作赈济之用。
同时,节度使府加强了对辖区内所有矿产、大型作坊的监管,课以重税,将其收益集中用于军国大事。
新政推行之初,必然遇到阻力。河中部分豪强抵制清丈田亩,隐匿人口;一些王氏旧将阳奉阴违;甚至有零星小规模兵变发生。但在王琨的强力弹压和冯渊的怀柔分化下,这些反抗迅速被平息。大多数百姓,在经历了战乱后,对相对清明、赋税有所减轻的统治抱有一定期望,社会秩序逐渐趋于稳定。
至中和十一年夏,新政效果开始显现。政令通达效率提高,境内商旅渐通,盐利滚滚而来,府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充实起来。潞州城作为核心,愈发繁荣。然而,李铁崖等人清楚,这仅仅是开始。朱温的细作、李克用的探子,如同幽灵般在新附之地活动,散播谣言,挑拨离间。内部的整合远未完成,潜在的反对势力只是暂时蛰伏。鼎新革故的第一步已然迈出,但通往真正强盛的道路,依然漫长而崎岖。昭义这艘大船,在经历了急速扩张后,开始降下速度,进行一场至关重要的内部检修与加固,以迎接未来更猛烈的风浪。
当中和十一年的夏粮陆续入库,昭义节度使府的仓廪渐次丰盈之时,砺锋堂内的重心,已从内政梳理悄然转向了武备整顿。李铁崖深知,在这虎狼环伺的世道,一切的繁荣与安定,都需有锋利的刀剑来守护。新得疆域带来的战略纵深与盐铁之利,若不能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军力,便是孩童抱金于市,徒惹人觊觎。秣马厉兵,打造一支更加精锐、更具威慑力的武装力量,成为休养生息期的核心任务。
王琨被紧急召回潞州,与李铁崖、冯渊、韩德让一同,对昭义军现有兵力进行了一次彻底的盘点。结果既令人振奋,也充满隐忧:
总兵力:账面已超四万,分布如下:
河阳-怀州方向(直面朱温):由赵横统率,约一万两千人,含扩充后的“虎贲”营一部,是防御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