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龙椅之上,血染开端(2 / 2)
大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
所有侍立的宫人,包括魏安在内,全都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身体僵硬如同石化。太后苏玉衡脸上的那丝标准笑意,终于彻底消失了。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伏在御案上颤抖、涂鸦、身上沾着汤渍、状若疯癫的少年皇帝。那双幽深的凤眸里,冰寒刺骨,没有丝毫温度,只剩下一种审视死物般的冷漠。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息都沉重得令人窒息。
过了许久,久到萧景琰几乎以为自己颤抖的身体都要支撑不住时,苏玉衡才极其缓慢地、几不可闻地冷哼了一声。
那声音极轻,却像冰锥刺破了凝固的空气。
“看来皇帝今日是乏了,心神耗损过度。”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和的慵懒,却比之前更加冰冷,“魏安。”
“老奴在!”魏安猛地一激灵,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好生伺候着。”苏玉衡的目光淡淡扫过地上碎裂的玉碗和狼藉的汤渍,又瞥了一眼萧景琰身上污秽的龙袍,那眼神中的厌弃如同看着一堆肮脏的垃圾,“给皇帝换身干净的衣裳。这些……没用的东西,都撤下去吧。”
说完,她不再看龙椅上那个“痴傻”的少年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是污了自己的眼睛。她优雅地转过身,玄狐裘的披风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在宫女太监的簇拥下,如同来时一般,仪态万方地离开了承乾宫。
沉重的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外面最后一丝天光。
“哐当。”
殿门闭合的沉重声响,仿佛也关上了萧景琰心中最后一丝紧绷的弦。太后那冰冷厌弃的目光和最后那句“没用的东西”,像淬了毒的冰针,狠狠扎进他的心脏。他伏在冰冷的御案上,身体依旧在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但那并非全是伪装了。
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屈辱感,如同滚烫的岩浆,瞬间冲垮了他强行构筑的心防,烧灼着他的五脏六腑。他是谁?他曾经是林默,一个普通的、对未来充满迷茫却也带着点小幻想的高中生。可现在,他是萧景琰!是大晟王朝名义上的皇帝!却被人在自己的寝宫里,像对待一个垃圾、一个废物、一个彻头彻尾的“没用的东西”那样羞辱!
愤怒在胸腔里疯狂地冲撞,烧得他喉咙发干,双眼赤红。他想跳起来,想嘶吼,想质问!可是……残存的理智如同冰冷的铁箍,死死地勒住了他几乎要爆发的冲动。
不能!绝不能!
这里是吃人的深宫!那个离去的女人掌握着无上的权柄!那个叫高焕的权臣如同择人而噬的猛虎!他有什么?他什么都没有!除了这身可笑的龙袍和一个随时可能被戳穿的“傻子”身份,他一无所有!
愤怒的岩浆在冰冷的现实面前迅速冷却、凝固,最终化为更加沉重、更加绝望的巨石,沉沉地压在他的心头,让他喘不过气。他死死地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咸腥的铁锈味,才勉强将那几乎冲破喉咙的嘶吼压了回去。
“陛下……”魏安苍老而带着无限疲惫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他已经从地上爬起,小心翼翼地靠近,手里捧着一套叠放整齐的素色常服。他的动作依旧谨慎,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方才太后驾临时的威压,显然也让他这个老宫人惊魂未定。“老奴……伺候您更衣吧。这身……污了。”
萧景琰没有动。他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脸上伪装出的痴傻和空洞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近乎死寂的麻木和深不见底的疲惫。他看了一眼魏安手中那套干净的衣物,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龙袍下摆那片刺眼的污渍,没有说话。
魏安似乎读懂了他眼中的死寂,浑浊的老眼闪过一丝更深的痛楚。他不再多言,只是动作轻柔地、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小心,开始为萧景琰解开繁复的龙袍系带。他的手指枯瘦,关节粗大,动作却异常熟练。
沉重的龙袍被褪下,露出里面同样用料考究却略显单薄的明黄色中衣。冰冷的空气瞬间贴上皮肤,激起一阵寒栗。魏安默默地拿起那件素色常服,正要为他披上。
突然,殿门被轻轻叩响。
一个穿着靛蓝色宫装、看上去只有十五六岁的小太监,低着头,端着一个新的青玉碗,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碗里依旧是温热的羹汤,热气氤氲,散发着与之前相似的、带着药味的清香。
“魏总管,膳房……重新熬了羹汤送来。”小太监的声音细若蚊呐,带着明显的紧张。
魏安停下手中的动作,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似乎对这不合时宜的打扰有些不满,但还是点了点头,示意小太监将碗放在御案一角。
小太监如蒙大赦,飞快地将玉碗放下,连头都不敢抬,就弓着身子倒退着要离开。
就在他退到距离萧景琰几步远的地方时,异变陡生!
那一直垂着头、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任由魏安摆布的萧景琰,眼角的余光却一直如同冰冷的探针,死死锁在那新送来的青玉碗上。碗里清亮的汤汁,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有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油光?与他记忆里方才打翻的那碗汤,似乎有些不同?
是错觉吗?不!他不敢赌!在这个地方,任何一点异常都可能是致命的毒药!
就在那小太监即将退出门槛的瞬间,萧景琰动了!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幼兽,爆发出惊人的速度!他猛地推开正在给他整理衣襟的魏安,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般扑向那个正要退走的小太监!
他的目标,根本不是小太监!而是小太监腰间悬挂着的一个东西——一个用红绳系着的、小巧的银质试毒针筒!那是宫中专司试毒的内侍才会佩戴的东西!
“啊?!”小太监猝不及防,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得魂飞魄散,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下意识地就要护住腰间。
但萧景琰的动作更快!他眼中闪烁着近乎疯狂的光芒,五指如钩,带着一股狠劲,精准地一把扯下了那枚银针!
“陛下!”魏安被推得一个趔趄,惊骇地看着萧景琰的动作,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萧景琰充耳不闻!他握着那枚冰凉的银针,没有丝毫犹豫,猛地转身,扑到御案前!在魏安和小太监惊恐万分的注视下,他将那枚细长的银针,狠狠刺入那只新送来的青玉碗中!
“滋……”
一声极其轻微、却令人头皮发麻的异响。
只见那原本光洁如新的银针尖端,在浸入汤液的瞬间,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爬上了一层诡异的、带着死气的灰黑色!
毒!
剧毒!
萧景琰握着银针的手猛地一抖,冰凉的恐惧如同毒蛇,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让他几乎窒息!他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如同濒死的野兽,死死地盯向那个送汤的小太监!
小太监的脸在刹那间褪尽了所有血色,变得如同金纸!他眼中的惊恐瞬间被一种彻底的绝望和疯狂所取代!他知道,事情败露了!败露在这“傻子”皇帝的手中!
“狗皇帝!去死——!”
小太监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尖嚎!他猛地从袖中抽出一柄闪烁着幽蓝寒光的短匕!那匕首不过三寸,却薄如柳叶,刃口泛着诡异的蓝芒,显然是淬了剧毒!
他不再试图逃跑,而是像一只扑火的飞蛾,带着同归于尽的疯狂,合身扑向近在咫尺的萧景琰!匕首直刺少年天子的心口!速度之快,带起一道凄冷的蓝光!
“陛下——!!!”
电光火石之间!一声肝胆俱裂的嘶吼在萧景琰耳边炸响!
是魏安!
这个须发皆白、身形佝偻的老太监,在这一刻爆发出远超他年龄和体态的惊人力量与速度!他根本来不及思考,完全是凭着一种烙印在骨子里的本能,如同护崽的老兽,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从侧面撞开了完全被惊骇钉在原地的萧景琰!
“噗嗤!”
那柄淬着幽蓝剧毒的短匕,带着令人牙酸的利刃入肉声,狠狠地、毫无阻碍地刺入了魏安的胸膛!位置,正是心脏!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
萧景琰被撞得踉跄几步,重重摔倒在冰冷坚硬的金砖地面上。他狼狈地撑起身体,一抬头,看到的便是永生无法磨灭的一幕。
魏安枯瘦的身体剧烈地一颤,如同秋风中的最后一片落叶。他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前那柄没入至柄的短匕。那幽蓝的寒光映在他瞬间失去血色的脸上,显得无比狰狞。没有惨叫,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艰难抽气声。一丝暗红色的血线,从他嘴角蜿蜒流下。
他浑浊的老眼吃力地转动,最后艰难地、无比眷恋地看向摔倒在地的萧景琰。那眼神里,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一种刻骨铭心的焦急、担忧,和一种……仿佛使命终于完成的、难以言喻的释然?嘴唇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只化作一缕无声的气息。
“嗬……”
然后,那枯瘦的身体,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软软地、无声地倒了下去。倒在了承乾宫冰冷的地面上,倒在了他守护了一生的“主子”面前。
“有刺客!护驾!护驾——!!!”
殿外,终于响起了迟来的、尖锐而混乱的呼喊声和急促奔跑的脚步声。
而殿内。
萧景琰呆呆地跪坐在地上,浑身冰冷,如同坠入万载玄冰的深渊。他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却空洞得吓人,死死地盯着几步之外,那个倒在血泊中、身体还在微微抽搐的老太监。
魏安胸前那柄短匕的幽蓝寒光,刺得他眼睛生疼,那蜿蜒流出的暗红血液,像一条条毒蛇,钻进他的脑海,啃噬着他的神经。
毒……匕首……替自己挡下……死了?
这几个破碎的词语在他混乱的脑海中疯狂冲撞,却无法拼凑出完整的含义。巨大的冲击让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嗡嗡的轰鸣声。
那个刚才还小心翼翼为他整理衣襟、眼中带着卑微关切的老人……那个在太后威压下为他担忧的老人……那个唯一在这冰冷宫殿里给了他一丝微弱暖意的老人……
就这么……死了?
为了救他……这个装疯卖傻、懦弱无能的“废物皇帝”?
“呃……呃啊……”
一种极其怪异、仿佛被扼住喉咙的、不成声调的呜咽,猛地从萧景琰的喉咙深处挤了出来。那不是哭泣,更像是濒死野兽绝望的哀鸣。他猛地用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痉挛起来。
外面侍卫冲进来的嘈杂脚步声、呼喊声,仿佛都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整个世界的声音和色彩都在飞速褪去,只剩下眼前那片不断蔓延开来的、刺目的暗红。
他像一尊被抽离了灵魂的石像,就那样维持着跪坐捂嘴的姿势,一动不动。眼睛一眨不眨,空洞地望着魏安的尸体,望着那柄幽蓝的匕首,望着那片不断扩大的、象征着死亡和背叛的暗红血泊。
时间失去了意义。
深冬的寒意透过金砖,丝丝缕缕地渗透上来,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却无法冻结他脑海中翻江倒海的、冰冷的岩浆。屈辱、恐惧、愤怒、绝望……还有那撕心裂肺、迟来的、名为“失去”的剧痛,如同无数把钝刀,在他心上来回切割。
他以为自己装傻就能活命。他以为懦弱就能换来喘息。
可这深宫,这龙椅,这皇帝的身份……本身就是一张巨大的、沾满鲜血的蛛网。退让,换来的只有更加肆无忌惮的绞杀!只有用他人的鲜血和生命,才能暂时填补他这“废物”留下的空隙!
魏安的血,是冷的,流在地上。但他眼中最后那抹担忧和释然,却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萧景琰的灵魂深处。
保护?凭什么?他萧景琰,凭什么要一个忠心耿耿的老人用命来保护?!
一股无法形容的、带着血腥味的暴戾之气,如同沉睡的火山,第一次在他单薄的胸腔里,疯狂地涌动、积聚、咆哮!那不再是单纯的愤怒,而是一种毁灭一切、重塑一切的冰冷决绝!
不知过了多久。
窗外的天色,从惨白到昏黄,最终彻底沉入无边无际的墨黑。殿内早已点起了宫灯,昏黄的光线摇曳着,在魏安凝固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尸体已经被侍卫们小心翼翼地抬走,地上的血迹也被反复擦洗,只留下淡淡的、难以完全去除的暗红水痕和刺鼻的皂角、血腥混合的气味。
萧景琰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放下了捂着嘴的手。指缝间,是深深的齿痕和一丝干涸的血迹。他撑起僵硬冰冷的身体,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双腿早已麻木,如同灌满了铅块。他一步一步,极其艰难地挪到御案前。那里,还放着那只被银针试出剧毒的青玉碗,旁边,是魏安还没来得及为他换上的、叠得整整齐齐的素色常服。
他伸出手,没有去碰那碗毒汤,也没有去拿那件衣服。
他的手指,带着一种近乎神经质的稳定,落在了那堆积如山的奏折之上。最上面一份,正是白天户部右侍郎严荣声泪俱下呈上的那份——请求紧急拨付内库银三百万两,以解北疆粮秣燃眉之急的奏疏。
也是那份……被他画了一只丑陋乌龟的奏疏。
萧景琰的目光落在奏疏上。那歪歪扭扭的朱砂乌龟依旧刺眼,旁边是严荣力透纸背、忧国忧民的泣血陈词。他翻开了奏疏的附页,那是户部呈报的、关于国库现存银两、粮草以及转运损耗的详细账目清单。密密麻麻的数字,如同天书。
冰冷的、毫无感情的视线,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开始一行行扫过那些枯燥的数字。
“……京通仓现存陈米……三十七万石……折色银……一百零五万两……另,各州府应解未解秋粮折银……二百八十万两……北疆转运,计路途损耗……三成……民夫用度……车马损耗……”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
殿内侍立的新换上来的小太监们,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他们看着那位从登基起就“痴傻”的少年天子,此刻如同换了一个人。他站在御案前,背脊挺得笔直,周身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昏黄的灯光勾勒出他清瘦却异常冷硬的侧脸轮廓,那双眼睛深不见底,里面仿佛有冰冷的火焰在燃烧。
不知过了多久。
萧景琰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了账目清单上几行不起眼的数字上。他的嘴角,极其缓慢地、极其冰冷地,向上勾起了一个细微的弧度。
那弧度,没有丝毫笑意。
只有一种洞穿一切、带着血腥寒意的了然,和一种……即将开始清算的冷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