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粮策惊雷(2 / 2)
圣旨如同惊雷,瞬间炸响了整个帝京的上层圈层。
“军需茶引?拿贡茶做抵押借钱?”
“三年兑付?还不上就诛九族?!”
“嘶……这位新天子,好狠的手段!好大的魄力!”
初闻此策,几乎所有收到风声的豪商巨贾、世家勋贵,第一反应都是荒谬、震惊、继而便是深深的疑虑和本能的抗拒。这简直是拿他们的身家性命在赌博!钱借出去容易,收回来呢?三年后皇帝认不认账?万一朝廷倒了,找谁兑去?更别说那“诛九族”的恐怖威胁,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让人不寒而栗。
然而,疑虑之外,另一种情绪也在悄然滋生。
皇家贡品“云雾青”、“雪顶含翠”的名头,本身就是无价的金字招牌。这茶,向来只供皇室和顶级勋贵享用,寻常富商捧着金山也难求一两!如今,竟能凭借一张“茶引”在三年内兑换?这诱惑力,对某些痴迷风雅、渴望提升家族格调的大商贾而言,难以抗拒。
更重要的是,那鲜红刺目的玉玺大印!这代表了皇帝的信用背书!尤其在新帝刚刚以雷霆手段拿下户部侍郎、诛其九族立威之后,这份“信用”更添了几分令人胆寒的份量。他在用血淋淋的人头告诉所有人:朕说的话,就是铁律!敢质疑,敢从中作梗,严荣就是下场!
再联想到北疆岌岌可危的局势……若真让北狄破了关,他们这些依附于大晟的商贾世家,又能有什么好下场?倾巢之下,焉有完卵?
恐惧与贪婪,疑虑与投机,在帝京的上空激烈地碰撞、交织。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汇通天下”钱庄的大掌柜,一个精瘦如猴、眼神却锐利无比的老者。他连夜召集心腹,盯着那份市舶司送来的、盖着玉玺的茶引样张和章程,沉默了足足一炷香。
“买!”他猛地一拍桌子,眼中精光爆射,“十万两!不,二十万两!要万两面额的引!告诉郑提举,汇通天下,愿为陛下分忧,为国纾难!”他看重的不是那虚无缥缈的三年后的贡茶,而是新帝展现出的狠辣决断和那份玉玺背后代表的、可能重新凝聚的皇权威严!这是押注!押新帝能赢!赢了,汇通天下就是新朝的功臣,获得难以想象的商业特权!输了……他不敢想输,或者,他相信这位敢用“诛九族”来担保的皇帝,不会轻易输!
有了第一个吃螃蟹的,观望的风向瞬间变了。
“锦绣阁”的东主,江南丝绸巨贾,一咬牙:“买五万两!要‘雪顶含翠’的引!”他看中的是贡茶本身的价值和那份象征意义,足以让他的家族地位再上一层楼。
紧接着,一些与军方有着千丝万缕联系、深知北疆战事严峻性的将门世家,也暗中派人接洽。他们未必多看好这茶引,但更恐惧北狄破关后的滔天大祸。出钱,既是买一份心安,也是一种政治表态。
短短三日!
市舶司衙门前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穿着绫罗绸缎的富商、各大钱庄的管事、甚至是一些府邸的管家,拿着成箱的银票、抬着沉重的银箱,挤破了头。郑通忙得脚不沾地,嗓子都喊哑了,脸上却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亢奋。他看着那堆积如山的银票、听着账房噼里啪啦的算盘声,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成了!竟然真的成了!
当郑通捧着那份墨迹未干、记录着最终数额的奏疏,几乎是跑着冲进承乾宫时,萧景琰正在灯下批阅一份关于北疆布防的密报。
“陛下!陛下!”郑通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将奏疏高高捧起,“成了!军需茶引……三日!共售得……售得纹银一百八十七万两!钱庄、商贾认购踊跃,银钱……银钱俱已入库!请陛下御览!”
一百八十七万两!
这个数字如同惊雷,在承乾宫内炸响!侍立的小太监们无不倒抽一口冷气,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萧景琰执笔的手微微一顿。他缓缓抬起头,脸上并无太多激动之色,只有一种冰冷的、洞悉一切的平静。他放下笔,接过那份沉甸甸的奏疏,目光扫过那令人心跳加速的数字。
成了。第一步。
这笔钱,如同一股滚烫的岩浆,注入了帝国濒临枯竭的战争血脉。它更是他萧景琰,向这座庞大的帝国机器,注入的第一道属于他自己的意志和力量!它证明,皇权,并非完全依赖太后的垂帘和权臣的“忠心”,它本身,可以创造出撬动乾坤的力量!
“好。”萧景琰只吐出一个字,声音平静无波。他将奏疏合上,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穿透了宫墙,看到了北疆的风雪,也看到了隐藏在帝都繁华之下的、更加汹涌的暗流。
“郑通。”
“臣在!”
“此银,即刻拨付五十万两,着可靠之人,持朕手谕,秘密前往江南粮仓充盈之地。”萧景琰的声音低沉而冷峻,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笃定,“避开官仓,避开所有可能被‘关照’的渠道,向民间粮商,高价收购新粮!有多少,收多少!要快!要密!粮草收购后,立刻组织可靠民夫,绕开官道驿站,分多路、小批、星夜兼程,秘密运往北疆!此事,若有半分泄露……”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刺向郑通。
郑通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升起,瞬间遍布全身,连忙以头触地:“臣明白!臣以项上人头担保!若有差池,甘愿领受诛族之罪!”
“去吧。”萧景琰挥了挥手。
郑通如蒙大赦,躬身倒退着,快步离开了承乾宫,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殿内恢复了寂静。萧景琰重新拿起那份北疆密报,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奏疏上那个冰冷的数字——一百八十七万两。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冕旒的玉珠轻轻晃动。
钱,有了。
粮,已在路上。
但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他几乎能想象到,当这笔巨款绕过户部、绕过所有既得利益者的手,直接砸向江南粮市时,会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当那些被断了财路的硕鼠、被动了奶酪的巨贾、还有那珠帘后冰冷的视线和虎视眈眈的权臣发现这一切时……
承乾宫的空气,仿佛都因为那无声的暗涌而变得粘稠、沉重。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