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残阳如血(2 / 2)
山巅之上,早已按捺不住的血狼骑精锐,如同决堤的血色洪流,发出震天动地的咆哮,挥舞着弯刀长矛,如同崩塌的山岳,朝着下方那渺小的、发起反冲锋的黑色洪流,狠狠碾压而下!铁蹄踏碎山石,卷起漫天烟尘,杀意如同实质的寒潮,瞬间笼罩了整个黑石谷!
两股不成比例的力量,如同火星撞向冰山,眼看就要在谷口下方那片相对开阔的斜坡上,发生最惨烈的碰撞!
龙骧营残兵眼中已是一片血红,抱着必死之心,紧随着那道冲锋在前、摇摇欲坠的玄甲身影!
赵冲死死护在萧景琰侧翼,巨大的马槊横在身前,独眼中只剩下疯狂!陛下!末将……先走一步了!
然而!
就在血狼骑前锋那狰狞的面孔、嗜血的眼神已清晰可见,冰冷的矛尖即将刺入最前排龙骧骑士胸膛的千钧一发之际——
异变陡生!
嗤嗤嗤嗤——!!!
一阵密集得令人头皮发麻的、如同毒蛇吐信般的破空尖啸,毫无征兆地从两侧陡峭、幽深黑暗的山林之中——爆射而出!
那不是寻常箭矢的呼啸!那是强弩机括激发时特有的、充满死亡穿透力的锐鸣!
噗噗噗噗——!!!
如同疾风骤雨打芭蕉!冲在最前方的血狼骑精锐,人仰马翻!坚固的皮甲如同纸糊般被轻易撕裂!精钢打造的护心镜被直接洞穿!骑士的胸膛、战马的脖颈,瞬间爆开一团团刺目的血花!惨叫声、战马的悲鸣声、重物坠地的闷响声,瞬间取代了冲锋的咆哮!
这突如其来的打击,精准!狠辣!覆盖面极广!如同两把无形的死神镰刀,从两侧山林中交叉挥出,狠狠地斩入了血狼骑冲锋的锋矢阵最前端!原本狂暴无匹、势不可挡的冲锋洪流,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钢铁荆棘之墙,瞬间人仰马翻,阵型大乱!
“有埋伏!”
“小心两侧!”
“举盾!快举盾!”
混乱的惊呼和凄厉的惨嚎瞬间响彻谷口!冲锋的势头被硬生生遏制!后续的血狼骑惊恐地勒住战马,试图躲避那来自黑暗中的死亡箭雨,阵型顿时陷入一片混乱!
山巅之上,颉利单于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勒住躁动的赤焰驹,深邃的眼眸如同最锐利的刀锋,瞬间刺向两侧那幽深黑暗的山林!
只见那原本死寂无声的山林之中,此刻竟如同繁星点亮!无数支火把毫无征兆地次第燃起!火光跳跃,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瞬间将两侧陡峭的山坡映照得亮如白昼!火光之中,一面面赤金盘龙战旗被高高举起,在火光和夜风中猎猎狂舞!旗帜之下,影影绰绰,仿佛有无数弓弩手的身影在树木和岩石的掩蔽下晃动,强弩的寒光在火光下星星点点,闪烁着致命的锋芒!
伏兵!漫山遍野的伏兵!看那火把的数量,看那旗帜的密度……至少上万精锐弓弩手,早已埋伏在此!
“停——!!!”颉利单于一声蕴含着惊怒与难以置信的暴喝,如同惊雷炸响,瞬间压过了战场的喧嚣!他猛地抬起手臂,制止了后续部队的冲锋。
他死死盯着那两侧山林中如同鬼火般亮起的无数火把,看着那在火光中狂舞的龙旗,再看向谷地深处,那勒住战马、玄甲黑氅的身影——此刻,萧景琰正缓缓放下手中的骑弓,转过头,遥遥望向山巅。隔着混乱的战场和弥漫的硝烟,颉利仿佛看到了对方嘴角那一抹冰冷、嘲讽、仿佛洞悉一切的笑意!
中计了!
又是疑兵!
好一个萧景琰!好一个狡诈如狐的千古一帝!
他竟敢!竟敢在如此绝境之下,还埋下了如此致命的伏兵!他算准了自己的多疑!算准了自己会被他强撑的姿态和那三支挑衅的箭矢所惑,产生那一瞬间的迟疑!而就是这瞬间的迟疑,给了伏兵发动的时间!用这漫山遍野的火把旗帜,营造出大军埋伏的假象!硬生生遏制住了血狼骑无坚不摧的冲锋!
巨大的震惊和被戏耍的狂怒,如同毒火般瞬间焚烧着颉利的理智!他那张棱角分明、永远如同冰山般沉静的脸庞,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波动!握着缰绳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发出可怕的咯咯声!深邃的眼眸之中,寒冰碎裂,燃起足以焚毁一切的暴怒火焰!
“狡——贼——!!!”一声如同受伤孤狼般的、充满无尽恨意与震惊的咆哮,从颉利单于的胸腔深处迸发而出,震得整个山巅都在颤抖!
谷地深处。
“撤——!!!”萧景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声音破碎得如同风箱。在赵冲和几名亲卫的拼死护卫下,残存的龙骧铁骑如同退潮般,趁着血狼骑被“伏兵”箭雨射懵、阵型混乱的瞬间,迅速脱离接触,朝着谷地更深处、相对安全的乱石区域疾退!
“咳咳……噗!”刚一退入相对安全的巨石掩体之后,萧景琰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猛地从马背上向前栽倒!一口滚烫的、带着浓郁腥甜和诡异黑气的鲜血狂喷而出,溅落在冰冷的岩石上!他眼前彻底陷入一片漆黑,耳朵里嗡嗡作响,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离他远去。身体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软软地就要滑落。
“陛下!”赵冲魂飞魄散,巨大的身躯猛扑过去,用肩膀死死顶住萧景琰下滑的身体,才避免他直接栽落马下。他小心翼翼地扶着萧景琰靠在一块巨石上,看着帝王脸上那死灰般的颜色,感受着他身体传来的冰冷和剧烈的颤抖,心如刀绞。
“陛下的疑兵……果然……神了!”赵冲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充满了劫后余生的狂喜和后怕,“那颉利老狗……真被吓住了!哈哈……呃……”他的笑声戛然而止,因为萧景琰的状态,比刚才冲锋时更加糟糕百倍!那根本就是油尽灯枯、回光返照后的彻底崩溃!
“陛下!您撑住!末将这就带您杀出去!”赵冲虎目含泪,就要去抱萧景琰。
“不……用……”萧景琰极其微弱地吐出两个字,眼皮沉重得如同铅块,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拉风箱般的嘶鸣和浓重的血腥气。他闭着眼,仿佛连睁开的力气都没有,却用尽最后一丝意志,断断续续地说道:“赵冲……集结……所有人……准备……突围……”
“突围?”赵冲看着身边仅存的、人人带伤、疲惫欲死的几百残兵,再看看谷口外那虽然暂时混乱、却依旧如同血色汪洋般的敌军,巨大的绝望涌上心头,“陛下!我们……我们只有这点人了!冲出去……就是送死!末将……末将带亲卫营断后!拼死为您杀出一条血路!您……”
“朕说了……”萧景琰猛地睁开眼,那双血红的眼眸中,意志的火焰如同风中残烛,却依旧不肯熄灭,死死地盯着赵冲,“带……所有人……一起走!”
“可兵力……”
“往……东南!”萧景琰的声音微弱,却带着一种洞穿迷雾的精准,“东南……鹰嘴崖……方向……突围!”
赵冲一愣,东南?鹰嘴崖?那里是绝壁!是死路!陛下疯了?
萧景琰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染血的嘴角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如同呓语:“朕……朕令林岳……提前……在鹰嘴崖……后方的……鹰愁涧……埋伏了……神风营……一千……轻骑……”
神风营?!埋伏?!鹰愁涧?!
如同惊雷在赵冲脑海中炸响!他想起来了!陛下在离开飞狐峪前,曾密令林岳调动河西陇右的备用军械粮草走“苍鹰道”……难道……神风营就是那时秘密潜入的?!
轻骑兵!一千轻骑!机动性无双!若埋伏在鹰愁涧那复杂的地形……骤然杀出,冲击混乱的敌军侧翼……绝对能制造出巨大的混乱!那就是唯一的生路!
一股绝处逢生的狂喜瞬间冲垮了赵冲的绝望!他看着眼前气息奄奄、仿佛下一刻就要咽气,却依旧在绝境中为所有人谋划出一条生路的帝王,巨大的敬意和悲怆让他浑身颤抖!
“陛下!末将明白了!”赵冲猛地抱拳,独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末将这就安排!神风营一动,末将率亲卫营为锋矢,护着陛下,直插鹰嘴崖!从鹰愁涧方向突围!”
“好……”萧景琰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眼皮再也支撑不住,缓缓阖上,只有胸膛还在微弱地起伏。他靠在冰冷的岩石上,脸色灰败,气息微弱得如同游丝,嘴角不断有混着黑气的血沫溢出。那身残破的玄甲,此刻更像是一具冰冷的囚笼,囚禁着一盏即将熄灭的残灯。
赵冲不敢再有丝毫耽搁,立刻压低声音,对着身边几名还能行动的将官,飞快地下达着突围的指令,将萧景琰最后的部署化作具体的行动。残存的将士们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光,默默地检查着残破的兵刃,安抚着躁动的战马,等待着那唯一生机的信号。
山巅之上。
死寂!令人窒息的死寂!
颉利单于如同一尊冰冷的雕像,矗立在赤焰驹上。他深邃的眼眸死死盯着两侧山林中那依旧在摇曳的无数火把,看着那面面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的龙旗。狂怒的火焰在他眼底深处疯狂燃烧,几乎要将理智焚毁!但更深处,一种被彻底愚弄、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巨大震惊和冰冷的审视,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神经。
不对!
这伏兵……太安静了!
除了最初那两轮密集得可怕的弩箭齐射,制造了混乱和伤亡之后,山林之中……再无动静!
没有后续的箭雨覆盖!
没有步卒冲杀而下!
只有那无数火把在静静地燃烧,旗帜在无声地飘扬!仿佛……那漫山遍野的伏兵,仅仅是为了亮个相,吓唬他一下?
疑兵!又是疑兵!
一个无比大胆、无比疯狂、却又精准刺中他多疑性格的——疑兵之计!
萧景琰!他根本没有伏兵!他只是在两侧山林中,提前布置了人手,点燃了大量火把,树起了众多旗帜!用那漫山遍野的光影和旗帜,营造出大军埋伏的假象!利用的,就是这黎明前的黑暗,这弥漫的硝烟,这混乱的战场,还有……自己那一瞬间因他反常表现而产生的迟疑!
他赌赢了!
用几百残兵和自己的命作为诱饵,用这漫天光影作为陷阱,硬生生将自己最精锐的血狼骑冲锋,吓得停滞了宝贵的片刻!为他自己……争取到了喘息和……逃跑的时间!
“狡——狐——!!!”颉利单于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淬毒般的字眼!一股冰冷刺骨、却又足以焚毁一切的狂怒,如同火山般在他胸中酝酿!他猛地转头,那双燃着暴怒火焰的寒眸,如同最锋利的鹰隼,瞬间刺破混乱的战场和弥漫的硝烟,死死锁定了谷地深处那片乱石区域!
他要亲眼看着,这只垂死的狡狐,如何逃出他布下的天罗地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