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风起青萍(2 / 2)
沈砚清深谙此道。孙茂才、吴庸之流,不过是浮出水面的小虾米。他们背后的保护伞,那些隐藏在朝堂更高层阴影里、甚至可能牵扯到皇亲国戚的真正黑手,才是陛下想要的目标。粮队失踪,杳无音讯,必然已让这些叛国者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恐惧会让他们露出更多破绽,会让他们急于寻找新的联络渠道,会让他们背后的主子……不得不亲自下场!
“醉仙楼……”沈砚清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名单上“钱万贯”的名字,嘴角勾起一丝极淡、却冷冽如冰的弧度。这个以盐茶起家、富甲一方的巨贾,正是串联朝堂蛀虫与北狄暗桩的关键枢纽。他的频繁活动,意味着……大鱼,快要忍不住咬钩了。
他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笔锋如刀,力透纸背:
“臣砚清谨奏:
京都鼠辈,惊弓之鸟,巢穴频动。孙、吴、钱等,困兽之斗,联络愈频,戒备森严。黑石峡粮道断绝,其心必惶,其行必诡。臣料其必另辟蹊径,或求援于上峰,或铤而走险。网已张,饵已布,唯待大鱼入彀。京畿兵马司、暗影卫京都所部,皆已密控关键节点,枕戈待旦。请陛下安心北疆,京都万事,臣一肩担之。唯祈陛下龙体早愈,凯旋在望。
臣砚清再拜。”
墨迹未干,沈砚清小心地将密奏卷好,装入特制的细小青竹筒,用火漆密封。他并未唤人,只是走到窗边,对着夜空,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如同夜莺啼鸣般的口哨。
一只羽毛灰扑扑、毫不起眼的夜枭,如同幽灵般从檐角阴影中滑翔而下,精准地落在窗棂上。沈砚清将竹筒系在它的腿上,轻轻抚了抚它的羽毛。夜枭无声地振翅,瞬间融入沉沉的夜色,朝着北方,朝着那片血与火的战场,疾飞而去。
沈砚清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夜枭消失的方向,清俊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深邃的眼眸,倒映着皇城摇曳的灯火,如同寒潭映月,深不见底。京都的风,就要起了。
云州府衙。
处理完北狄与京都的两条暗线布局,萧景琰的精神仿佛被彻底抽空,剧烈的疼痛和眩晕如同潮水般袭来,他无力地靠回软榻,喘息急促,冷汗浸透了内衫。
王天佑连忙上前,再次施针,又喂他服下几颗气味辛辣的丸药。“陛下,您必须休息了!心脉旧伤未愈,又连日殚精竭虑,再这样下去……”这位见惯生死的“青囊”圣手,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恳求。
萧景琰闭着眼,艰难地摆了摆手,示意自己知道。他并非不惜命,而是深知此刻片刻的喘息,需要用无数的心血去维系,去布局。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赵冲压抑着激动的声音:“陛下!渊墨统领……回来了!粮……粮食运到了!”
萧景琰猛地睁开眼!那双疲惫至极的眸子,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彩!
“快!快传!”他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一丝嘶哑。
帐帘掀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风尘仆仆的寒气瞬间涌入。渊墨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依旧包裹在那身漆黑的软甲之中,脸上覆盖着冰冷的金属面罩,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却依旧锐利如鹰隼的眼睛。他的软甲上布满了刀剑划痕和干涸发黑的血迹,左肩处甚至有一道明显的撕裂伤,用染血的布条草草包扎着。
他身后,并未跟着庞大的车队,只有两名同样伤痕累累的“夜枭”成员,抬着一个沉甸甸的大木箱。
“陛下,”渊墨的声音透过面罩,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黑石峡截杀,共得粮车五十八辆。精铁锭三车,已就地掩埋,标记位置。沿途遭遇三股狄兵游骑拦截,焚毁粮车十二辆以阻敌追击。余下四十六车粮秣,已由末将副手率‘夜枭’大部押运,绕行‘小苍山’密径,预计明日午时前,可抵云州南门!”
他顿了顿,指向那个沉重的木箱:“此箱中,乃沿途所获狄兵首级及缴获身份腰牌,共计一百七十三级。另……有京都叛徒钱万贯亲笔押运手令及与北狄往来密信铁证一份,一并呈上!”他的话语简洁冰冷,却字字千钧,清晰地勾勒出那条染血的归途是何等凶险!
四十六车粮食!足以解燃眉之急!还有叛国的铁证!
萧景琰看着那个染血的木箱,看着眼前如同从修罗场中归来的渊墨,胸腔中翻涌的情绪几乎要冲破伤痛的桎梏!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带着血腥味的、无比沉重的叹息:
“渊墨……辛苦了!此功,朕……记下了!带兄弟们下去,好生治伤!厚葬……牺牲的弟兄!”
“谢陛下!”渊墨抱拳行礼,动作牵动伤口,身体微不可查地晃了一下,随即挺直脊背,带着两名手下,如同来时一般沉默地退了出去。那沉重的木箱被留在了堂中,散发着浓烈的血腥与死亡的气息,也带来了……生的希望。
萧景琰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木箱上,又缓缓移向窗外。京都的密奏,北狄的暗流,云州的粮草……三条无形的线,在他脑海中交织、碰撞。他染血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软榻的扶手,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嗒、嗒”声。
“林卿,”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洞悉迷雾后的清明,“传令给‘孤雁’,北狄那条线,‘玄冥计划’……可以启动了。先给咄吉王子,送一份‘投名状’去。”
“是!”林岳眼中精光一闪,躬身领命。
烛火摇曳,将萧景琰苍白而坚毅的侧影投映在冰冷的墙壁上,如同一尊掌控着命运棋局的神只。棋盘之上,敌我交错,杀机四伏。而执棋者的指尖,已然落下了一枚足以搅动北狄王庭风云的……致命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