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章 阴雨绵绵（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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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从子时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零零星星的几滴，敲在瓦檐上，像是谁在用指甲轻轻弹着琴弦。

后来渐渐密了起来，连成千万条银线，从黑沉沉的天幕上直直地坠下来，把整个长安城都笼进了一张密不透风的水帘里。

到了清晨，雨声已成了一片浑厚的沙沙声，混着从坊墙外传来的水车声和偶尔几声急促的马蹄，把这座万年古都从盛夏的燥热里一点点打凉。

我站在主屋的回廊下，负手看着院子里的雨。桂花树被雨水洗得碧绿油亮，细碎的花瓣了一地，像是有人把金子碾成了粉末撒在青石板上。

积水从檐角流下来，汇成一股一股的溪流，沿着砖缝蜿蜒而去，最后统统涌进了廊下的暗沟。空气中满是泥土和雨水的气味，混着一点残存的桂花香，闻起来又凉又甜。

阿东从垂花门外跑进来，打了把旧油纸伞，裤脚已经湿透了半截。

他跑到廊下，把伞一收，甩了甩水珠，朝我报告：“东家，这雨估摸着还要下几天。我已让阿甲阿乙把各院的排水沟都清了一遍，东跨院地势低，让阿丙阿丁用草袋堵了门槛。月娥夫人那边，如霜来报，窗子有点漏风，我让人用油布先封了，等天晴再找木匠来修。”

我点了点头。阿东这个人，平时嘻嘻哈哈没个正形，但遇到正事比谁都靠得住。

“崇文尚武堂呢？孩子们怎么办？”我问。

“朱院长刚派了个武徒来传话，今儿个的课照上。孩子们有的住得近，自己打伞去；住得远的，让家里别送了，先生们会记下讲义，让邻近的孩子捎回去。武课改在室内，练些基本功，不外跑了。”

“算他聪明。”我笑了一下，“这大雨天，要是还让孩子们在泥地里打滚，回来还不都成了泥猴。”

阿东也跟着笑，笑着笑着忽然吸了吸鼻子，打了个喷嚏。

“莫不是淋了雨？”我皱眉。

“没事没事，我皮实着呢。”阿东揉了揉鼻子，又吸了两下，“就是昨晚巡夜的时候，风有点凉。回头让厨房给我熬碗姜汤就行。”

“让刘妈多熬几锅，府里人人都喝一碗。这天气凉就凉，别弄出一屋子病号来。”

阿东应着去了。我又站了一会儿，看着越来越大的雨，心里默默盘算着。

这雨对长安城来不算稀奇。八月的雨，向来是又急又密，来得快去得也快。

若是从前，我大概只会担心院子里的花草和廊下的灯笼。

但如今不同了。李氏商行铺开在全国各地的摊子越来越大，陆路靠韩揆的物流队，水路靠王三那边的船帮。

一场大雨，对城里人来只是出行不便，对行商来却是天大的事。货船能不能走、马车能不能行、山路会不会塌、仓库会不会漏——这些问题，每一样都能让人夜里睡不踏实。

还好，韩揆在。

我正想着，回廊尽头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李洛撑着伞，陪着一个蓑衣人从雨幕中走来。那蓑衣人身上披着厚重的棕蓑衣，头戴竹笠，裤腿高挽，露出一双沾满泥浆的草鞋。

走到近前，他摘下竹笠，我才认出来——是崇文尚武堂的一个年轻武徒，叫陈乙。

“东家。”陈乙在廊下行了礼，声音有些急，“朱院长让我来报个信，崇文尚武堂的屋顶漏了。学堂西角那间放杂物的屋子，瓦片被风掀掉了几块，雨水灌进去，把一些旧桌椅浸了。

武馆那边倒还好，就是练功房门口积了水，孩子们进出门要蹚水。朱院长，这些不碍大事，等天晴了再修。就是怕东家担心，让的先来一声。”

我点点头，让阿乙给陈乙端了碗热茶，又让阿东去库房找几块油布，回头给崇文尚武堂送去，先把漏雨的地方盖起来。陈乙喝了茶，道了谢，又冲进雨里去了。

我站在廊下，看着他年轻的身影消失在雨幕里，忽然又想起了什么，转头问阿乙：“去问问，朱放和岑参两个，这两天是不是都没闲着？我要听实话。”

阿乙愣了一下，随即老老实实地点头：“听崇文尚武堂的人，朱先生和岑先生这几日天天待在一处，从早到晚地改教案。昨儿个又改到二更天，今日怕也歇不了。他们，朱先生一边改一边骂，国子监那帮人要是知道他们下了这么大功夫，不知道会不会气死。”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这两个人，凑在一起就是一对话痨，但做起事来是真拼命。也难怪崇文尚武堂能在短短一个多月里站稳脚跟。

“让厨房备点好吃的，待会儿派人给崇文尚武堂送去。这天气，不能让他们饿着肚子改讲义。”

阿乙领命去了。我最后看了一眼雨幕，转身走回书房。这雨下得天地茫茫，连隔的公主府都只剩了一个灰扑扑的轮廓。

我关上门，在桌案前坐下，翻开昨日未看完的那本账册。炭火盆被阿丙端了进来，搁在屋角，发出微微的红光。雨声、炭火的噼啪声和翻页的沙沙声混在一起，像是一首安抚人心的曲子。

崇文尚武堂，先生休息室里，一股浓重的墨香混着湿气。

朱放和岑参面对面坐在一张长桌前，桌上摊着两大摞纸。一摞是已经改好的讲义，字迹工整，旁边还用朱笔圈出了重点；另一摞是待改的草稿，乱七八糟地叠着，有的上面涂满了黑疙瘩，有的被茶水洇湿了一角。

两支毛笔并排搁在笔架上，笔尖的墨已经干得发亮。桌角放着一摞干硬的蒸饼，和两个空了的茶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