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公主返京(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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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尔腾!”
阿史德喊了一声,大踏步地朝她走过去。他这一嗓子在雨声里炸开,粗犷而响亮,把周围几个正在推车的车夫都吓了一跳。
他们纷纷直起腰,回头朝这边看。有人认出了阿史德,连忙站正了身子,不敢怠慢。
那骑马的人闻声抬头,露出一张被雨水打湿的、白生生的脸。不是雅尔腾还能是谁?她那双眼睛本来又大又亮,像草原上的星星,此刻却有些发红,不知是冻的还是哭过。
雨水顺着她的额头往下淌,滑过鼻梁,滑过嘴唇,滴到下巴上,再进斗篷里。看见阿史德的那一刻,她先是愣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垮了下来,嘴一瘪,像是要哭。
“哥……”她叫了一声。那声音在雨里显得又细又软,轻飘飘的,像是一根被水泡过的丝线,颤颤巍巍地朝阿史德飘过来。
阿史德大踏步走到马前,伸手抓住马辔头,把枣红马拉住了。雅尔腾翻身下马,动作比平时笨拙了许多,大概是腿已经冻僵了。
她一只脚刚地,另一只脚还在马镫里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踉跄。阿史德赶紧伸臂一抄,把她稳稳当当地扶住了。
“慌什么。”他低声了一句,声音里却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兄长见不得妹妹受罪的柔软。
他低头看着她,见她身上虽裹着斗篷,但斗篷前襟已经湿透了,紧贴在身上。里面的衣裳想必也早就湿了。
裤脚和靴子上全是泥,有几处泥点子都干成了壳。她的脸白得不像话,嘴唇也有些发紫,额前的几缕碎发湿答答地贴在皮肤上,像是被雨水绣上去的花纹。
阿史德皱了皱眉,把身上的蓑衣解下来,不由分地披在她肩上。蓑衣很大,披在雅尔腾身上,把她整个人都罩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脸。
“怎么回来了?”他问。声音沉沉的,却没有多少怒意,反而带着一丝心疼。他本来想狠狠骂她一顿的。
谁让她非要跟着商队走,谁让她不听他劝,谁让她看见下雨也不知道找个地方先躲躲。可话到嘴边,全变了味。
雅尔腾把头低下去,手指绞着斗篷上的带子,绞得指尖都泛了白。
她咬着嘴唇,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带着哭腔:“还没走到坊州,这雨就越下越大。萨宝看天势不妙,怕再往前走会出危险,就让我们原路返回了。十几辆车里,已经有三辆车坏了轴。还有马……马也走不动了。萨宝,再走下去,怕是要翻在路上的。”
她到“翻在路上”时,声音明显抖了一下。阿史德知道,去年秋天,就有一支长安客商的商队在这条路上翻了车,连人带马滚进了山涧,结果一个都没回来。
那天晚上,消息传回长安时,阿史德正跟萨宝喝酒。萨宝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一口喝干了碗里的酒,了句“那路我走过,雨天不能走”。从那以后,阿史德就记住了这句话。
萨宝是老江湖了,他看得准。这种雨势硬闯山路,跟送命没两样。
“回来就回来吧。”阿史德拍了拍雅尔腾的脑袋,那动作又大又重,但下去却很轻,像是在拍一只淋了雨的羊羔,“货没事儿吧?”
“萨宝已经安排卸货入仓了。”雅尔腾,声音还是闷闷的,“回来的路上,他让大伙儿把货都重新盖了一遍。能搬的都搬进了车里,不能搬的用油布裹了。西门那个仓是咱们的人租的,干燥得很。香料和茶叶都先搬进去了,丝绸被淋湿了几匹,萨宝让人单独摊开了晾着。葡萄干和杏干怕潮,也先入了仓。”
“那就好。”阿史德松了口气。他抬头看了看天,雨还是没完没了地下着,天色也比方才更暗了几分。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嘴角一咧,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他笑得又响又突然,把周围几个车夫都吓了一跳,纷纷扭头看过来。有人手里还推着车轮,听到笑声,手一滑,差点摔进泥坑里。几个离得近的护卫面面相觑,不知道自家殿下这是怎么了。
“哥,你笑什么?”雅尔腾抬起头,一脸茫然。她本来还等着挨骂呢,结果阿史德不但没骂她,还笑成这样,这让她更慌了。
“我笑你。”阿史德伸手在她湿漉漉的兜帽上轻轻一按,那动作里带着明显的揶揄,“看来你这马奶子是吃不上了,还是留在长安喝两口兰香醉吧。”
雅尔腾的脸腾地红了。红得像是被这雨洗过之后又被人拿热水泼了一下。
她本来还白得发青的脸,一下子从下巴红到了耳朵尖,连鼻梁上都泛着一层薄薄的粉。她跺了跺脚,扬起脸瞪着阿史德,又羞又急地叫了一声:“哥!你——你又取笑我!”
“我这是实话。”阿史德笑得更欢了,露出一口白牙。他一边笑,一边伸臂搂住了雅尔腾的肩膀。他个子高,力气大,这一搂把雅尔腾整个人都带得歪了一下。
他也不管,半推着她往城门里走,嘴里还不停,“不过兰香醉也不差。上回子游让人送来的那些酒,你不是比马奶子好喝吗?怎么,这会儿又嫌弃上了?那天你喝了两碗,脸比现在还红,可你还在那儿‘好喝,再来一碗’。你忘了?”
“谁嫌弃了?我就是……就是想草原了。”雅尔腾声嘟囔了一句。她的声音本来就软,这一嘟囔,更是闷闷的,像是含着一口水在话。可随即又觉得这话太软,太不像是自己能出来的,便扬起下巴,用力甩开阿史德的胳膊。
“哥你自己喝去吧!我回房间了!”完,她裹紧蓑衣,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城里跑去。她的步子又碎又急,溅起一路水花。
斗篷太大了,跑起来像是披着一片移动的乌云。蓑衣的下摆拖在身后,一荡一荡的,像一条棕褐色的尾巴。
阿史德也不追,只是在后面笑着喊:“跑什么?你哥又不会吃了你!晚上我让人给你熬碗热羊汤,加姜,别着凉了!”
雅尔腾没回头,只举起一只胳膊挥了挥。那动作也不知道是在道谢还是在发脾气。雨幕很快把她的背影吞掉了,只留下一串断断续续的脚印,很快又被雨水抹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