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长安霖雨(2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它不像夏天的雷阵雨,轰隆一阵就过去;也不像秋天的绵绵小雨,细细地飘上半天就收。这场雨像一床湿透了的棉被,从天上直直地压下来,把整个长安城都闷在了水汽里。
起初几天,人们还觉得只是天气反常。街坊邻里见了面,还互相打趣,说“这雨怕是龙王喝多了”。到了第十天,没人说笑了。
到了第十五天,街上的积水已经能没过人的脚踝,有些低洼的坊巷,水都漫到了膝盖。到了第二十天,整个长安城都变了样。
这场雨灾,在后来的史书里只有短短几行字。
天宝十二载秋八月,关中大雨,京城垣舍颓坏殆尽,人多乏食。玄宗出太仓米十万石,减价粜与贫人。
寥寥数语,背后是几十万人在泥水里挣扎了一个月的惨状。而我,就站在这段历史的正中间。
每天我站在书房的窗前向外看,看到的都是同一幅灰蒙蒙的画面:雨丝从天上无穷无尽地筛下来,桂树被浇得抬不起头,院子里那些原本开得正盛的秋海棠早就被打成了烂泥。
排水沟成了小溪,日夜不停地往坊外哗哗淌水。偶尔有一两个家丁披着油布从院中跑过,踩出一串乱糟糟的水花。
再远一些,邻家的屋顶腾起一层白茫茫的雨雾,把飞檐和瓦当都衬得模糊了,像是眼睛前面蒙了一层薄纱。
先是米价。起初涨得还算温和,一斗米从三十文涨到四十文,大家顶多抱怨两声。又过了几天,米铺门口开始排起长队,从清早排到天黑,可轮到后头的人时,米已经卖完了。
有人揣着钱在街上跑,跑遍了东市西市,最后空着手回来,蹲在门口不出声。后来官老爷们坐不住了,几个坊正带着差役在米铺前维持秩序,可越维持越乱。
再后来,米价直接翻了倍,从三十文涨到了六十文,还买不着。
再就是房子。长安城的下层百姓,住的都是土坯房、茅草屋。这样的房子,晴天看起来还像回事,可叫二十天的雨水一泡,墙脚先软了,接着是屋顶漏水,再接着,就有房子开始塌。
先是一间两间地塌,人还当是偶然。到了第十八天,有些坊里同时塌了十几间,哭声从街头传到巷尾。
灾民开始往高处跑。长安城地势最高的地方,除了宫城,就是兴庆宫一带和国子监附近。我们李府地势不算最高,但也淹不着。可那些住在城南永宁坊、通济坊的百姓,水已经漫到了门槛里。
他们把能卷的铺盖卷了,能抱的孩子抱了,拖家带口地往北边拥,往东边拥,往所有地势高一些、能遮雨的地方拥。一时间,长安城的坊巷里到处是披着破油布的人影,每个人都湿透了,每一张脸都是灰败的。
在这场雨第五天的时候,张继、杜甫、韩揆三人冒着雨来到了李府。
他们到的时候,我刚从崇文尚武堂回来。崇文尚武堂已经上不了课了,有些孩子家住的巷子被水断了路,根本出不来。
朱放和岑参商量之后,挂了个“雨灾停课”的牌子在门口,但先生们都没闲着,天天在学堂里盘算着怎么帮附近的受灾百姓。我那天去看了一趟,回来时身上湿了大半。
三人被阿东直接领进了书房。张继走在前面,身上的靛蓝色长袍湿成了深蓝色,头发紧紧贴在脑门上,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雨浇透了的鹤。
杜甫跟在后头,一件灰布衫子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脸色不太好看。韩揆依然是一身黑衣,湿透之后更显得身形瘦削,像一截浇了雨的铁。
“东家。”张继进门就喊了一声,也顾不上施礼,“这事不妙啊。”
我让阿乙去煮姜汤,又让阿丙去拿几条干布来,然后才问:“慢慢说,什么事?”
三人对视了一眼,张继先开口:“这场雨要是再这么下去,李氏商行的运输就全垮了。韩师兄刚才从城外回来,往洛阳去的那条道已经被水淹了三段。泾水涨得厉害,渡口全封了。往太原方向的官道,山上有两处滑了坡,把路都堵死了。往南的还好些,但驿站全都泡了水,马都挪到了高处。”
我看向韩揆,他点了点头,只说了一句:“路上已经折了三个弟兄的马。”
杜甫接过话头,声音有些发紧:“粮价翻了一倍还多。我今天去南城几个坊里转了转,已经有百姓断粮了。米铺都关着门,有些胆大的掌柜开门做生意,门口挤着上百号人,根本不敢往外抬米袋子。”
“茶仓怎么样?”我问。
“暂时没事。”杜甫说,“茶仓地势高,又修了排水渠,水进不去。但仓库里的存粮只够孩子们吃十天。十天以后,也得另想法子。”
我沉默了片刻。窗外的雨声密密麻麻,像是一群看不见的蚕在啃噬着这座城市的底色。每个人都淋得透湿,每个人的脸色都不轻松。
我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货不能运,米买不到,茶仓的存粮撑不过十天——这些还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这场雨如果再不停,整个长安的底层百姓怕是要闹出大乱子。
就在这时,阿乙端了姜汤进来,给三人各倒了一碗。三人接过,顾不上烫,一边吹一边喝。热姜汤下肚,脸上的颜色总算好了一些。
正喝着,门外传来一阵翅膀扑腾的声音。阿洛从雨里钻进来,手里抱着一只灰白色的信鸽。鸽子浑身湿透了,翅膀上的羽毛凌乱地耷拉着,腿上绑着一个小竹筒。
“老爷,水上庭院来的信。”阿洛说。
我接过竹筒,抽出里面的纸条。纸条被雨水洇湿了一小片,上面的字迹有些晕,但还能辨认。是阿福的笔迹,写得很急:
“东家,长安雨灾,商行事大,请速派车接我回城。桃儿同回。”
短短一行字,连落款都省了。我仿佛能看到阿福站在水上庭院的画舫里,望着窗外的大雨,拧着眉头写了这张纸条。
他那个性子,如果不是实在坐不住了,不会这么急着让我派车。毕竟他知道,从漾波湖到长安的那条山路,在这种鬼天气里,跟鬼门关差不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