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5章 截然不同(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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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叔用老姜煮了水给她灌下去,又用湿布巾敷了一夜额头,到天亮时,烧总算退了。
可她的身体仍是虚弱不已,哪怕坐起身来都要费上好大力气。
崔叔天没亮就起来了。
他没惊动村里任何人,从柴房翻出那辆闲置很久的板车,用粗麻绳重新捆了捆车架上的横木,又把床上那床晒得蓬松的旧棉被,厚厚地铺在车板上。
他甚至还往被子底下垫了几层干稻草,絮絮叨叨地用手掌拍平,嘴里嘀咕着:
“硬了硌得慌,这丫头身子骨还没养回来……”
凌笃玉是被崔叔抱上板车的。
她本想拒绝,想说自己能走,可两条腿踩在地上时膝盖发软,根本站不住。
崔叔二话没说,就直接把她抱着安顿在板车上,裹紧被子,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在外面。
“崔叔……”凌笃玉躺在棉被里,看着崔叔佝偻着背,把板车前面的拉绳套在自己肩上,胸中涌上一股热流,眼眶有些发酸,“您把我放下吧,我找根粗点的木棍拄着,慢慢走也能走。”
“您这么大年纪了,这……”
“闭嘴。”崔叔回头佯装瞪了她一眼,然后拽紧肩上的绳套,坚决道,“你也知道你的命是我救的,那就听我的。”
“我这把老骨头,拉个百把斤的丫头还是拉得动的。”
“你少废话,养着精神。”
他说完,便不再看凌笃玉,而是微微弓下腰,拉着板车出了院门。
村庄还在沉睡,几缕早起的炊烟在灰白的晨光里笔直地升向天空。
崔叔没跟任何邻居打招呼,就这样拉着板车,沿着村外的土路,朝着镇子方向走去。
凌笃玉躺在板车上,仰望着头顶那一方被树枝切割成碎片的灰蓝天空。
车轮颠簸,她随着板车轻晃,望着崔叔微驼着的背部,看着他那件灰布棉袄被肩上的麻绳勒出的深深褶痕,看着他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向后扬起,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涩得厉害。
自己与他非亲非故,何至于此?
何至于让一位本该安享晚年的老人,为自己拉车,奔波,操心到这一步?!
思及此,凌笃玉用力抿住嘴唇,把那股酸涩压回心底,暗暗攥紧被角。
崔叔拉了一段路,大约是觉得有些闷,头也不回地开口了,声音因用力而微微发喘:
“阿玉丫头啊,今天咱先去前头镇上歇一晚。”
“镇上有个宝记老店,他家的骨头汤熬得好,你喝一碗,保管身上能暖过来。”
“明天我就带你去凡城,那边有我一个老兄弟,姓苗,早年在镖局走过镖,如今在城郊有个小院子,日子过得稳当。”
“你先在他那儿住下,等养好了身子,再做打算。”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这凡城虽说比不上大地方,但好歹是个正经城池,往来人也杂,反倒不容易引人注意。”
“你那小叔叔若是找来,也该能找到。”
(凌辉耀是凌笃玉告诉崔叔的。)
“如果找不来……”崔叔沉默了一下,没把后面的话说出来,只是换了个语气,“你反正先安心养伤,旁的都别想,有叔在呢,这天塌不下来!”
凌笃玉听着他那略带喘息却异常笃定的话音,鼻尖一酸,轻轻“嗯”了一声。
她没有说那些“以后一定会报答您”之类的客套话,只是默默地把崔叔说的每一个字都牢记在心。
板车在秋天清冽的空气里一路向前,碾过田埂,绕过被碎石堵塞的路段,朝着远处的镇甸缓慢地移动着。
凌笃玉侧过脸,把半张脸埋进棉被里,吸了吸鼻子。
此时此刻此景,她在心里暗自下了一个决定:
等自己好起来,绝不能让崔叔再过这种苦日子。
这世上肯为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拼上性命的老头,她凌笃玉若是不管,良心真叫狗吃了去。
只是这些话,她现在不会说出口。
说了,反倒显得轻飘。
而在此刻,三匹疲惫的马驮着三个同样疲惫的人,正沿着官道向南疾驰,与他们正前往的凡城方向,恰好错开了一个夹角。
生活有时候就是这么爱开玩笑。
你以为追上了,其实刚过去。
你以为错过了,其实只是还没碰到。
太阳逐渐升高,灰白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几缕浅薄光线,照在两条截然不同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