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 老臣星落,袁绍断臂(1 / 2)
建安十三年腊月十八,扶余城(今吉林四平)。
夜幕低垂,北风呼啸,新设的扶余郡治所内,炭火盆烧得正旺。审配坐在案前,手中握着一管狼毫,正在批阅各地送来的文书。他的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格外苍白,每写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咳嗽几声。
“审公,该歇息了。”郡丞捧着一碗热汤进来,“您已经三日没好好合眼了。”
审配摇摇头,目光依然停留在文书上:“夫馀新附,百废待兴。移民安置、田亩划分、学堂设立、税赋核定……桩桩件件都耽搁不得。”
他拿起一份文书,那是袁熙从王城送来的报告——关于迁徙夫馀贵族的进展。“显奕办事越来越稳妥了,”审配嘴角露出一丝欣慰,“三千户贵族,已迁走两千四百户。剩下的多是老弱,可缓一缓。”
郡丞犹豫道:“审公,您自己也该缓一缓了。这一路从蓟城到扶余,您巡视了七个县,会见了三十多个部落首领,每日只睡两个时辰。这样下去……”
“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审配打断他,又咳嗽起来,这一次咳得尤其剧烈,手帕上竟带了血丝。
郡丞脸色大变:“审公!”
“无妨。”审配摆摆手,将手帕收起,“老毛病了。在北疆二十八年,哪年冬天不咳几声?”
但这一次不一样。郡丞看到,审配的手在颤抖,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他想去请医官,却被审配叫住。
“先帮我把这封信写完。”审配指着案上未写完的信,“是给王修刺史的,关于明年春耕的安排。夫馀之地黑土肥沃,若开垦得当,可成北疆粮仓。”
他强撑着继续写。字迹依然工整,但笔力明显虚浮。写到一半时,笔忽然从手中滑落,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迹。
“审公!”郡丞冲上前扶住他。
审配靠在椅背上,大口喘着气。许久,才缓过来:“看来……是真的累了。”
“卑职这就去请医官!”
“等等。”审配叫住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匣子,“这里面,是我给晋王的遗表。若我有不测,你务必亲自送到许都,面呈晋王。”
郡丞双手颤抖地接过匣子,泪流满面:“审公何出此言!您一定会好起来的!”
审配笑了,笑容里带着解脱:“二十八年前,主公将幽州交给我时说:‘正南,北门锁钥,托付于卿’。今日,北疆将定,四胡皆平,我……总算没有辜负主公。”
他望向窗外。风雪中,扶余城新建的城墙轮廓依稀可见,城头上“汉”字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告诉显奕,”审配的声音越来越低,“治边如治水,宜疏不宜堵。胡汉一家,方是长治久安之道……”
话音未落,他闭上眼睛,手缓缓垂下。
郡丞扑通跪地,放声痛哭:“审公——!”
腊月十九,卯时,审配在扶余郡治所病逝,享年六十二岁。
消息传出,扶余城内外哭声震天。那些刚刚归附的夫馀百姓,那些从幽州迁来的汉民,那些留守的边军将士,无不痛哭失声。这位老臣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还在为他们筹划未来。
袁熙从王城连夜赶来,见到审配遗体时,跪地长哭不起。阎柔、齐周等幽州旧将,皆披麻戴孝,在灵前守了整整三日。
按照审配遗愿,他的遗体火化,骨灰装入陶罐,将送回故乡颍川安葬。而那份遗表,则由郡丞亲自护送,八百里加急送往许都。
腊月二十五,许都,大将军府。
年关将近,府中已张灯结彩。袁绍正在书房中审阅四路大军的战报——西路军大破鲜卑,东路军擒获蹋顿,海路军攻灭高句丽,幽州军平定夫馀。四路皆捷,北疆大定。
“好!好!好!”袁绍连说三个好字,脸上满是喜色,“元让、汉升、子义、正南,皆不负所托!待大军凯旋,朕当亲自出城三十里迎接!”
曹操在旁笑道:“本初,此战之后,北疆百年无忧。接下来,该考虑南方了。”
“是啊,”袁绍点头,“不过在那之前,要先论功行赏,设州建制。辽东、玄菟、乐浪、夫馀故地,可合设辽州。显奕这些年在北疆历练有成,可授辽州牧。”
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荀彧脸色苍白地冲进来,手中捧着一个木匣,匣上还沾着未化的雪。
“主公……幽州急报……”
袁绍皱眉:“战报不是刚来过吗?又有什么急事?”
荀彧跪下,双手将木匣举过头顶,声音颤抖:“不是战报……是……是审正南公的……遗表。”
书房内瞬间死寂。
袁绍手中的笔啪嗒掉在案上。他缓缓站起身,盯着那个木匣,仿佛那是什么可怕的东西。
“你说……什么?”
“审公……腊月十八,病逝于扶余城。”荀彧泪流满面,“这是他的遗表,由扶余郡丞亲自送来的。”
曹操也猛地站起:“正南他……怎么会……”
袁绍踉跄两步,扶住案几才站稳。他伸出手,颤抖着接过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卷帛书,字迹工整,但看得出写字时已经很虚弱:
“臣配顿首再拜:臣随主公三十载,自邺城始,至幽州终。幸见主公扫平群雄,中兴汉室,北定辽东,四胡皆平。此臣生平之愿足矣,死而无憾。
今北疆将定,然治边之道,重于征战。臣临终愚见:辽东新附,胡虏初平,宜设州治,编户齐民,迁胡入塞,分而化之。草原可为牧场,山林可设郡县,胡汉通婚,三代之后,皆为大汉子民。
显奕仁厚,在幽多年,熟悉边情,可当辽州之任。阎柔、齐周等将,皆忠诚可靠,可辅之。
臣不能再为主公驱驰,然魂归九泉,亦当北望幽州,护佑疆土。主公保重,臣去矣。
——审配绝笔,建安十三年腊月十八。”
信的最后,还有一行小字,显然是强撑着写下的:“臣之骨灰,乞归颍川。愿来生再为主公执鞭坠镫。”
袁绍读完,整个人僵在那里。许久,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滴在帛书上,晕开一团墨迹。
“正南……”他喃喃道,“你怎能……先我而去……”
曹操接过遗表,看完后也红了眼眶:“正南……北疆柱石,竟就此陨落。”
荀彧跪地痛哭:“审公在幽州二十八年,夙兴夜寐,鞠躬尽瘁。北疆能成今日之固,皆审公之功。如今大功将成,他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