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地隐者(1 / 2)
燃烧的树枝在灰袍人手中化为灰烬,簌簌落下。火光映照下,那人的面容依旧隐藏在兜帽的阴影里,只有颌下灰白的胡须在夜风中微微颤动。他看似随意地站在那里,却仿佛与脚下的大地、周围的夜色融为一体,若非主动现身,几乎难以察觉。
婉儿和雷震如临大敌,全身肌肉紧绷。雷震下意识想抓起身边的石头,却发现刚才搏斗中,那称手的石块早已不知丢到哪里去了,只能空手握拳,横挡在婉儿和昏迷的宋峰身前,眼神凶狠地瞪着不速之客。
“你是什么人?”雷震声音沙哑,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深更半夜,悄无声息出现在这荒僻山谷的岩凹外,还带着一只能驱退那诡异触手的奇异小兽,怎么看都不像是寻常山民。
婉儿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但她比雷震多了一分观察。那灰袍虽然陈旧,式样却简洁古朴,毫无装饰,并非寻常农人或猎户的衣着。老人身上没有明显的恶意气息,反而有种……沉静如古井般的、厚重的“地气”感,与她玉佩中曾经流淌的“地脉”厚重韵味,有几分微妙的相似。最重要的是,刚才那小兽发出的清音,确实驱散了触手怪物,而且似乎对宋峰心口残留的星云气息有反应。
“过路的旅人,不必紧张。”灰袍老人的声音平和舒缓,仿佛能抚平夜色的躁动,“老朽韩季,常年在这苍岚山脉采药行脚,今夜察觉山中地气有异,阴秽滋生,循迹而来,倒是惊扰了几位。”他的目光似乎扫过了地上残留的触手粘液和焦痕,又在雷震和婉儿身上顿了顿,最后,落在了昏迷的宋峰身上,尤其是在他眉心那点黯淡的痕迹和心口位置略微停留。
“采药?”雷震明显不信,依旧戒备,“这大半夜的,鬼鬼祟祟……”
“雷大哥。”婉儿轻轻拉了一下雷震的衣角,上前半步,对着灰袍老人——韩季,微微欠身行礼,姿态恭敬却不卑微,“晚辈婉儿,与两位兄长遭逢变故,流落至此,多谢前辈方才出手相助。”她刻意强调了“相助”,点明了对方驱退触手的事实,既是感谢,也是试探。
韩季微微颔首,目光在婉儿脸上停留片刻,尤其是在她虽黯淡却依旧被她紧握的玉佩上掠过。“举手之劳罢了。‘地疥’而已,受阴浊地气与某些……外来异息的吸引而躁动,清音铃的‘安土地咒’正是其克星。”他解释了一句,随即话锋微转,“倒是这位小友……”他指了指宋峰,“气息古怪,似伤非伤,似眠非眠,神魂与肉身之间……仿佛隔着什么,更有一种……让老朽熟悉又陌生的‘星’与‘火’之余韵,只是这‘火’已近寂灭,‘星’亦飘摇。还有……那驳杂的‘可能性’的尘埃……”
他的话,让婉儿和雷震心中剧震!
这老人,绝非普通采药人!他能一口道破那些触手怪物(地疥)的来历和驱散原理,更能一眼看穿宋峰状态的诡异,甚至精准地感受到了星火与“可能性”法则残留的气息!这份眼力和感知,深不可测!
婉儿心思急转。对方是敌是友?若为敌,以他们三人现在的状态,无异于砧板上的鱼肉。若为友……或许是他们了解当前处境、甚至救治宋峰的唯一希望。她决定赌一把,展示部分诚意,换取信心。
“前辈慧眼如炬。”婉儿再次躬身,语气诚恳,“实不相瞒,晚辈三人确非寻常旅人,我们……来自地下。”她没有说具体地点,但“地下”二字,配合宋峰身上的异常,足以暗示很多。
果然,韩季兜帽下的阴影似乎微微一动。“地下……果然。”他低声自语,随即抬起头,“此地不宜久留。‘地疥’虽退,但其母体‘地瘴’可能已被惊动,且几位身上残留的异息,在此地阴浊环境催化下,如同黑夜明灯,还会引来其他不洁之物。”
他顿了顿,似乎下了决定:“若信得过老朽,可随我前往一处临时落脚点,虽简陋,却布有简单的‘净尘’与‘隐踪’符阵,比这野外安全许多。这位小友的伤势……或许也能稍作探讨。”
雷震还想说什么,被婉儿用眼神制止。婉儿能感觉到,老人话语中并无虚伪,那份沉稳厚重的气质,也与记忆中守炉人族中某些德高望重的长者相似。更重要的是,他们现在确实没有更好的选择。
“如此,便有劳前辈了。”婉儿做出决定。
韩季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便走。那只名为“阿絮”的小兽轻盈地跳回他的肩头,小脑袋蹭了蹭他的脸颊,发出细微的咕噜声,然后好奇地回头望着婉儿三人。
雷震见状,只能咬牙,再次尝试背起宋峰。婉儿也上前帮忙。两人架起宋峰,跟在韩季身后,步履蹒跚地走出岩凹。
韩季看似步履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极稳,在崎岖的山林夜色中行走如履平地。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看似普通的竹杖,杖头挂着一枚小巧的、非金非木的暗褐色铃铛,随着他的步伐,发出极其轻微、却仿佛能荡涤心神、驱散周围阴冷之意的清音。所过之处,那些在暗中窥探的悉索声和隐约的红光(可能是某些夜行生物的眼睛)都悄然退避。
约莫走了一炷香的时间,穿过一片密林,眼前出现了一处背靠陡峭山崖的凹陷地带。几块巨大的岩石天然堆叠,形成了一个半开放的、约两丈见方的空间。岩壁上有明显的人工修凿痕迹,地面平整干燥,铺着厚厚的干草。岩洞入口和内部几处关键位置,果然贴着几张泛黄的符纸,上面用暗红色的朱砂绘制着复杂的符文,此刻正散发着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乳白色光晕,将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片祥和宁静的氛围中。洞内一角,还堆放着一些简单的陶罐、皮囊和干柴,甚至有一个用石头垒砌的简易灶坑,里面还有未完全熄灭的炭火余温。
这里显然经常有人使用,且布置得相当用心。
“暂时在此歇脚吧。”韩季走进洞内,取下肩上小兽放在干草堆上,又往灶坑里添了几根细柴,吹燃炭火,橘红色的火光很快温暖了小小的空间。
雷震和婉儿将宋峰小心地安置在最内侧干燥的干草上。到了这相对安全的环境,两人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顿时感到一阵强烈的虚脱和剧痛袭来,几乎站立不稳。
韩季从岩壁一处凹陷里取出一个皮质水囊和几个粗陶碗,倒出清澈的泉水递给两人。“先喝点水,定定神。”他又从一个陶罐里摸出几块黑褐色、散发着淡淡药香的根茎状物体,用石臼粗略捣碎,混合着一种绿色的草汁,制成两份药泥。“这是‘地精蒲’和‘宁神草’,外敷可缓解‘地疥’毒液的麻痹与侵蚀,内服少许也能安神镇痛。信得过的话,便用上。”
婉儿接过药泥,仔细闻了闻,她虽不精通药理,但守炉人血脉对草木生机有天然感应,能察觉到这药泥中蕴含的平和生机与解毒效力,确实无害。她先给雷震和自己手臂等处的伤口敷上,果然一股清凉感压下火辣辣的疼痛,麻木感也有所消退。她又将少许药泥用温水化开,小心喂给昏迷的宋峰。
做完这些,三人的状态总算暂时稳定下来。
韩季坐在灶火旁,默默添着柴,那只小兽阿絮蜷在他脚边打盹。洞内一时只有柴火噼啪声和众人粗重的呼吸。
半晌,韩季才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岩洞中格外清晰:“现在,能否告诉老朽,你们究竟从何处来?地下……发生了什么?这位小友身上的‘星火’余烬,还有那驳杂的‘可能性’……又是怎么回事?”
他的目光平静却深邃,仿佛能洞穿人心。
婉儿与雷震对视一眼,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该透露多少?如何解释那场远超常人想象的、关乎世界本源的战斗与牺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