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安远城(1 / 2)
安远城的钟声,每一天都在辰时准时敲响。
醇厚,悠长,如同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拂过这座边陲小城的每一片瓦檐、每一条街巷、每一个在晨光中苏醒的人。
星漪乙已经习惯了这钟声。
习惯了每天清晨推开房门时,迎面而来的那股混合着井水清冽、炊烟温暖、以及老槐树枯枝气味的熟悉气息。习惯了院中那棵光秃秃的、却在每一个清晨都固执地站成同一个姿势的老槐树。习惯了雷震比她更早起床,在院中活动那只渐愈的左臂,动作缓慢而专注。习惯了宋峰那扇紧闭的厢房门,在钟声敲响后不久,会准时打开一条缝,然后那个瘦削却日渐挺拔的身影,会扶着门框,慢慢走出来。
转眼间,他们在这座小院里,已经住了一个月。
一个月的时间,足以让疲惫的身躯得到喘息,让溃散的意志重新凝聚,让碎裂的伤口缓慢愈合。
星漪乙站在院中,望着那棵老槐树。
初冬的寒风已经将最后几片枯叶吹落,光秃秃的枝丫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勾勒出倔强的线条。她记得刚来时这棵树就是这副模样,一个月过去,它依旧如此,仿佛时间在这方小小的院落里,走得比别处更慢一些。
“发什么呆?”
雷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星漪乙回过神,转头看去。
雷震正站在井边,用刚打上来的井水冲洗着那把暗金红色的长刀。刀身在清冽的井水下反射出温润的暗芒,那些与星灵族遗泽共鸣后留下的痕迹,已经与刀身融为一体,成为它的一部分。
“没什么。”星漪乙走到他身边,蹲下身,也捧起一捧井水,洗了洗脸。
冰凉刺骨,却让人精神一振。
“宋大哥呢?”她问。
“在屋里。”雷震用粗布擦干长刀,插回刀鞘,“孙老派人送来了新的药,刚服下,在休息。”
星漪乙点点头,没有多问。
宋峰的恢复,已经快得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一个月前,他还只能躺在担架上,由她和雷震抬着走。半个月前,他已经可以自己扶着墙,在院子里慢慢走上几圈。现在,他已经能够独自在院中活动,甚至偶尔会帮着雷震打水、劈柴,做些力所能及的轻活。
但他的伤,远未痊愈。
孙老每次来复诊,脸色都严肃得吓人。星髓草果的药力虽强,却也霸道。它在修复宋峰肉身的同时,也在反复冲击着他本就脆弱的神魂。那种痛苦,宋峰从未说过,星漪乙却能从他偶尔失控的眉头紧锁、从他深夜辗转难眠时压抑的呼吸、从他每次服药后长达半个时辰的沉默中,清晰地感受到。
“他比我们想象的更能忍。”雷震曾这样对她说。
星漪乙当时没有说话。
但她知道,宋峰之所以能忍,不是因为他天生如此。
是因为他不想再成为拖累。
中午时分,院门被轻轻敲响。
雷震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一个穿着灰色短衣、面容憨厚的中年汉子。他是隔壁李记杂货铺的掌柜,姓李,这一带的街坊都叫他李老实。
“雷兄弟,漪姑娘。”李老实憨厚地笑着,手里提着一个用粗布包着的篮子,“我家婆娘蒸了些新面馒头,让我送来给你们尝尝。”
雷震接过篮子,道了谢。
李老实摆摆手,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问道:
“雷兄弟,听说……你们是从平凉城那边过来的?”
雷震微微点头。
李老实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同情,有畏惧,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好奇。
“那边……真像传说的那么邪乎?”他问,“我听说,那边的人都被那些不干净的东西……”
他没有说下去。
雷震沉默了片刻。
“不是所有人都能逃出来。”他说。
李老实愣住了。
他望着雷震那张平静的脸,望着院中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以及老槐树下那扇紧闭的厢房门,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他喃喃道,转身离开。
雷震提着篮子,走回院中。
星漪乙接过篮子,揭开粗布,里面是八个还冒着热气的白面馒头,朴实,温暖,带着人间的烟火气。
“李老实送的。”雷震说。
星漪乙点点头,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
松软,香甜,带着麦子特有的清香。
她忽然想起落霞山脉那个岩洞里,她和雷震就着冰冷的溪水,啃那些硬得能砸死人的粗粮饼子的日子。
那时候,一个馒头,是奢望。
如今,有人会主动送来刚出笼的热馒头。
她不知道这是否意味着他们已经被这座小城接纳,还是仅仅因为李老实生性善良。
但她知道,这种感觉,很好。
下午,星漪乙独自去了城中的集市。
安远城不大,却有着边陲小城特有的热闹。集市上人来人往,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笑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股充满生机的声浪。
她穿梭在人群中,漫无目的地走着。
路过一个卖布匹的摊位时,她停下脚步,伸手摸了摸那些粗糙却厚实的土布。
“姑娘,买布啊?”摊主是个精瘦的老妇人,笑容可掬,“新到的,结实耐穿,便宜!”
星漪乙想了想,掏出几枚铜钱,买了两尺最普通的灰布。
雷震的衣衫在荒野中磨破了好几处,宋峰的衣物也早已破旧不堪。她虽然不会缝纫,但简单的缝补,还是可以的。
买完布,她又逛到卖杂货的摊位前。
摊位上摆着各式各样的物件——针线、木梳、铜镜、荷包、还有一些不知名的小玩意儿。
她的目光落在一个巴掌大小的、用粗布缝制的娃娃上。娃娃做得粗糙,五官只是几个简单的针脚,却透着一股笨拙的可爱。
她拿起那个娃娃,端详了许久。
然后她放下,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