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1章 “非升即走”成了“非升即滚”?(1 / 2)
早上七点半,许长明推开林杰办公室门时,手里拿着的不是往常的简报,而是一沓厚厚的打印稿。
林杰正在看一份关于教育用地专项清查行动的实施方案草案,抬头看见许长明的表情,心里微微一沉。
“又出什么事了?”
许长明把打印稿放在桌上:“林书记,您看看这个。昨晚半夜开始,在学术圈几个专业论坛和知乎上爆出来的,现在已经冲到热搜第三了。”
林杰接过打印稿。首页标题触目惊心:《六载心血付东流:“非升即走”如何成了“非升即滚”?一位被解聘副教授的自白》。
作者署名:赵启明,某“双一流”高校材料科学与工程学院副教授。
文章很长,打印出来有二十多页。
“我简单汇报一下内容。”许长明站在桌前,“赵启明,三十八岁,六年前从美国麻省理工学院博士后出站,通过青年千人计划引进回国,聘为预聘副教授。合同六年,今年到期。学校考核,要求六年内至少发表八篇SCI论文,其中至少三篇一区;主持一项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面上项目;完成规定的教学工作量。”
林杰翻着文章:“他没完成?”
“完成了大部分。”许长明说,“他发表了六篇SCI论文,其中两篇一区;主持了一项国家青年基金,面上项目申请了三次,没中;教学工作量超额完成,学生评教连续六年全院第一。”
“那为什么解聘?”
“因为硬指标没达标。”许长明指着文章中的一段,“学校规定,预聘期结束前,必须拿到面上项目。他没有,所以一票否决。”
林杰继续往下看。
文章写得很克制,没有煽情,只有事实:
“六年前我回国时,学院领导握着我的手说:‘启明,咱们学院急需你这样有海外背景的年轻人,好好干,学院全力支持你。’”
“第一年,我组建实验室,招了三个硕士生。没有启动经费,我自己垫了八万块钱买急需的耗材。院长说:‘学校经费紧张,你先垫着,等项目下来报销。’”
“第二年,我拿到了国家青年基金,三十五万。实验室终于能运转了。但学校要扣管理费百分之三十,院里还要扣百分之十,实际到账二十一万。我的工资每月到手八千七,爱人没工作,孩子刚上幼儿园。”
“第三年,我发表了第一篇一区论文。院长很高兴,在全院大会上表扬我。但私下里跟我说:‘启明,光有一篇不够,你得抓紧再发几篇,面上项目也得抓紧申。’”
“第四年,我评上了硕士生导师。带的学生越来越多,教学任务也越来越重。每周十二课时,还要指导五个硕士生的实验。晚上和周末全泡在实验室。”
“第五年,面上项目又没中。评审意见回来,三个评审人,一个说创新性不足,一个说研究基础薄弱,还有一个说团队结构不合理。我拿着意见去找院长,院长看了看,说:‘启明,你得找找关系啊。现在申项目,不光看本子,还得看人脉。’”
“我问:‘怎么找关系?’”
“院长拍了拍我的肩:‘多参加学术会议,多认识些大佬。该请吃饭请吃饭,该送礼送礼。咱们学院的张教授,去年中了两个面上,你以为是怎么中的?’”
“第六年,最后一年。我拼了命,上半年又发了一篇一区论文。面上项目第三次申请,我觉得这次有希望。但七月份评审结果出来,又没中。”
“八月份,学院通知我:合同到期,不再续聘。因为‘未达到长聘标准’。”
“我去了院长办公室。院长很客气,给我倒了茶,说:‘启明,不是学院不留你,是政策硬性规定。你没拿到面上,我没办法。’”
“我问:‘我这六年,培养了八个硕士生,其中两个去了国家重点实验室。我教的《材料科学基础》,学生评教一直是全院最高。我研发的新型涂层技术,已经有三家企业表达了合作意向。这些,都不能折算吗?’”
“院长叹气:‘启明,这些是软指标。学校考核,就看硬杠杠,论文、项目、经费。你论文数量够了,质量也不错,但没有面上项目,就是不行。’”
“我说:‘如果我愿意转岗,去做实验技术岗或者教学岗呢?’”
“院长摇头:‘学校没有这样的先例。预聘-长聘,要么升,要么走。这是规矩。’”
“离开院长办公室那天,我在实验室坐到深夜。六个学生,三个硕士生、三个博士生都来了。一个博士生红着眼睛说:‘赵老师,您走了,我们这个课题怎么办?马上就要出成果了……’”
“我说:‘学校会给你们安排新导师。’”
“我们不要新导师!一个硕士生哭着说,我们就要您!您是我们遇到过最好的老师!”
“那天晚上,我把实验室所有的样品、数据、记录都整理好,写了详细的交接说明。凌晨三点,我锁上实验室的门,钥匙留在桌上。”
“回家路上,我接到一个深圳企业的电话。对方说,他们关注我的研究很久了,愿意给我年薪八十万,还有一笔安家费。我说我考虑考虑。”
“挂掉电话,我站在空荡荡的街头,突然想起六年前回国时的情景。飞机落地时,我发了一条朋友圈:‘回家了,想做点实实在在的事。’”
“六年,我做了很多实实在在的事。但最后,因为缺少一个面上项目,所有的实实在在都变成了毫无意义。”
文章到这里还没完。
后面附了几份材料:六年的学生评教分数截图,全部在95分以上、企业合作意向书、学生写给学院的要求挽留赵启明的联名信,三十七个学生签名、还有赵启明这六年的工资条,每月到手从最初的八千七,涨到最后一年的九千四。
最后一张照片,是赵启明离开学校那天,在实验室门口拍的最后一张照片。
实验台上还放着没做完的样品,白板上写满了公式。
照片
“再见,科学。”
林杰看完最后一页,沉默了很久。
“这个赵启明,现在在哪里?”他问。
“还在北京。”许长明说,“住在他爱人父母的老房子里,暂时没工作。那家深圳的企业还在等他回复。”
“学校方面有什么反应?”
“学校今天一早发了声明,说解聘程序合规,完全按照合同约定执行。”许长明顿了顿,“但声明称是高校青年教师的人,在分享自己的类似经历。”
林杰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五六声,那边接了。
“陈校长,我是林杰。”
电话那头是那所学校的校长,声音有点紧张:“林书记,您……您看到那篇文章了?”
“看了。”林杰语气平静,“我想听听学校的解释。”
“林书记,这个事……我们也很为难。”陈校长叹了口气,“赵启明确实是个好老师,教学没得说,对学生也负责。但是学校的预聘-长聘制度是经过党委会讨论、教育部备案的,硬指标就是硬指标。他没有国家面上项目,我们要是破例留他,其他没达标的老师怎么办?这个口子一开,制度就形同虚设了。”
“制度是谁定的?”林杰问。
“是……是学校学术委员会定的,借鉴了国外一流大学的经验。”
“国外一流大学,也只看论文和项目,不看教学?不看实际贡献?”
陈校长沉默了。
“陈校长,”林杰继续说,“我问你个问题,办大学,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发论文、拿项目,还是为了培养人才?”
“当然是培养人才……”
“那赵启明培养的人才,算不算人才?他教的那些学生,将来会不会成为国家的栋梁?”
“这……”
“我再问你,”林杰声音沉下来,“你们学校那些拿到面上项目的教授,是不是都像赵启明一样认真教书?是不是都像他一样,六年如一日泡在实验室带学生?”
陈校长没说话。
“你不说,我替你说。”林杰翻开另一份材料,“你们学校材料学院,去年拿到面上项目的三位教授,其中两位的教学评教分数连续三年低于七十分,学生投诉他们‘上课念PPT’‘不答疑’‘把研究生当廉价劳动力’。但他们论文多、项目多,所以稳坐钓鱼台。而像赵启明这样真正把心扑在教学和学生身上的老师,因为缺一个项目,就得滚蛋。陈校长,你觉得这合理吗?”
电话那头传来沉重的呼吸声。
“林书记,您说的我都明白。”陈校长声音苦涩,“但学校有学校的难处。现在高校竞争这么激烈,排名、指标、经费,这些压力都落在学校头上。我们不得不把资源向那些能出‘显性成果’的老师倾斜。赵启明这样的老师,我们当然想要,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评价体系就是这样。”陈校长说,“不光我们学校,全国高校都这样。您要改,得从根子上改。光批评我们一所学校,解决不了问题。”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林杰沉默了几秒:“好,那我们就从根子上改。陈校长,我给你个任务,一周内,组织你们学校的学术委员会,重新修订‘预聘-长聘’考核办法。增加教学权重,增加人才培养成果的权重,增加服务国家重大需求的权重。面上项目可以作为一个参考指标,但不能一票否决。”
“一周?这太急了……”
“不急。”林杰打断他,“赵启明这样的老师,每多等一天,就多一分寒心。其他高校在看着,全国的青年教师在看着。你们学校要是能率先破这个局,就是标杆。要是破不了……”
他没说下去。
陈校长明白了:“林书记,我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