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7章 行政人员比上课的教师还多(1 / 2)
三楼的小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椭圆会议桌旁坐着七个人,林杰、陈书记、高教司刘司长、人事司赵司长,还有三位从各高校抽调的调研组成员。桌面上摊着厚厚三摞材料,最上面一份封皮印着《全国高校行政与后勤人员配置状况专项调查报告》。
刘司长掐灭手里的烟,清了清嗓子说:“林书记,数据都在这儿了。触目惊心啊。”
林杰没看材料,直接问:“说关键的。”
“好。”刘司长翻开报告,“截至去年底,全国普通高校教职工总数约278万人。其中,专任教师188万,占比67.6%。行政、后勤、教辅等非教学人员90万,占比32.4%。”
他顿了顿,抬眼看了看林杰的表情:“这个比例,看起来还好。但问题是,分布极不平衡。在39所‘双一流’高校中,非教学人员占比平均达到38.7%,最高的三所学校超过了45%。换句话说,在这些顶尖大学里,每两个半教职工里,就有一个不是教书的。”
林杰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具体到某个学校呢?”
调研组的组长,一位五十多岁戴着眼镜的女教授接话:“林书记,我带队调研了东江大学。他们全校教职工6832人,专任教师2918人,行政后勤教辅3914人。行政后勤人数是教师数的1.34倍。”
“他们有多少个处室?”林杰问。
“正处级机构28个,副处级机构19个,科级单位112个。”女教授翻着笔记,“光是党政办公室待科、综合科七个科室,编制47人。而他们材料学院的教师编制,才89人。”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人事司赵司长苦笑:“这还不是最离谱的。我们在西部某省属高校调研时发现,他们有个离退休工作处,编制32人,服务全校离退休教职工1200多人。平均一个工作人员服务不到40个老同志。而他们的生师比是多少?22:1。一个老师要带22个学生。”
“钱花在哪儿了?”林杰问。
刘司长翻开另一本账:“以某顶尖高校为例,去年人员经费总支出48亿。其中教师薪酬支出21亿,占比43.8%。行政后勤人员薪酬支出19亿,占比39.6%。剩下的主要是社保公积金和其他支出。”
他往前推了推账本:“更值得关注的是,过去五年,该校教师人数增长了12%,行政后勤人数增长了24%。行政后勤的人均薪酬增幅,也略高于教师。”
陈书记叹了口气:“这就形成了一个怪圈,行政机构越多,要处理的事情就越多;事情越多,就越觉得人手不够;人手不够,就申请增加编制。编制增加了,经费就更紧张,能用在教学科研上的钱就更少。”
林杰站起身,走到窗前。
外面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雨。
“各位,”他转过身,“你们说,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
调研组的另一位成员,一位年轻副教授举手:“林书记,我可以说说我的观察吗?”
“说。”
“我在三所高校工作过,我的感受是,高校越来越像政府机关了。”年轻副教授语速很快,“什么事情都要走流程,什么决定都要上会。一个老师想买一台五万块钱的实验设备,要填六张表,找八个部门签字,走完流程至少一个月。而行政楼里,每天各种会议、检查、评比、接待,忙得不可开交。但他们忙的,有多少是真正为教学科研服务的?”
女教授点头:“我补充一点,很多行政岗位,变成了安置人员的地方。领导的亲戚、关系户、不好安排的人,都往行政后勤塞。反正这些岗位专业性要求不高,进去了就是铁饭碗。”
林杰走回桌前,重新坐下。
“所以,问题很清楚了。”他缓缓说,“机构臃肿,人浮于事,效率低下,挤占资源。那解决方案呢?你们调研了这么久,有什么建议?”
刘司长和其他人对视一眼,谨慎地说:“林书记,这个问题……很敏感。动行政机构,就是动很多人的饭碗。而且高校行政系统和地方政府、各部委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真要改,阻力会非常大。”
“有多大?”
“我举个例子。”刘司长说,“五年前,某省教育厅曾推动过高校‘后勤社会化改革’,想把食堂、物业这些剥离出去。结果呢?后勤处三百多号人集体上访,堵了教育厅大门三天。最后省里领导发话:稳定压倒一切,改革不了了之。”
赵司长接话:“还有职称问题。现在高校行政人员也走职称序列,什么助理研究员、副研究员、研究员。他们不教书、不做科研,但要评职称,就得发论文、拿项目。怎么办?要么挂名,要么找人代笔,要么巧立名目搞些‘管理研究’课题。这又滋生了新的学术不端。”
林杰听着,没说话。
会议室里的烟雾更浓了。
许久,他才开口:“你们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但我问的是,解决方案。不是困难。”
几个人互相看看。
女教授先开口:“第一,严格控制行政机构数量和编制。制定高校行政机构设置标准,明确上限。第二,推行‘大部门制’,合并职能相近的处室。第三,建立行政人员退出机制,对不适合、不称职的,要有办法分流安置。第四,改革行政人员职称评定办法,不能和教师用同一套标准。”
年轻副教授补充:“还要简化流程。很多审批可以下放给院系,很多会议可以不开,很多检查可以合并。把行政人员从文山会海里解放出来,也把教师从无尽的填表中解放出来。”
刘司长苦笑:“想法都很好。但谁来推动?高校校长们愿意吗?很多校长本身就是从行政系统上来的,他们的权力基础就在这些处室、这些人员里。你让他们自己砍自己的手脚?”
林杰看向陈书记:“老陈,你说呢?”
陈书记一直在默默抽烟,这会儿才开口:“林杰,这事儿得从长计议。高校行政体系运行了几十年,已经形成了一个庞大的利益群体。你要动,就得有足够的准备。我建议,先选几所高校试点,摸索经验,再逐步推广。”
“试点?”林杰摇头,“老陈,你知道现在高校青年教师一个月拿多少钱吗?知道他们的实验经费有多紧张吗?知道有多少好项目因为没钱而搁浅吗?我们等不起。”
他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这样,刘司长,你牵头,一周内拿出《高校行政机构改革指导意见》草案。核心就四条,机构精简、编制压缩、流程再造、考核重构。”
“一周?”刘司长瞪大了眼睛,“林书记,这时间太紧了……”
“不紧。”林杰打断他,“我知道你们人事司早就做过相关研究,抽屉里肯定有现成的材料。拿出来,修改,完善。一周后我要看到草案。”
刘司长张了张嘴,没敢再推脱。
“赵司长,”林杰转向人事司负责人,“你配合刘司长,重点研究行政人员分流安置政策。要给出路,但不能无原则兜底。对那些确实不适合、不称职的,该转岗转岗,该培训培训,实在不行的,依法依规解除合同。”
“这……”赵司长额头冒汗,“林书记,解除合同……这会引发稳定问题的。”
“不改革,才会引发更大的稳定问题。”林杰一字一句,“你们想想,如果任由行政机构继续膨胀,人员经费继续挤占教学科研资源,再过五年、十年,我们的高校会变成什么样子?一个个臃肿不堪的官僚机构,还能培养出创新人才吗?还能产出前沿成果吗?”
没人说话。
“散会。”林杰说,“一周后,还是这里,我要看到草案。”
人陆续离开,会议室里只剩下林杰和陈书记。
陈书记递给他一支烟,林杰摆摆手:“戒了。”
“真戒了?”
“苏琳不让抽。”林杰坐下,揉了揉太阳穴,“老陈,你是不是觉得我太急了?”
陈书记点着烟,深吸一口:“是有点急。但你急得对。高校这个问题,拖得太久了。行政化、官僚化越来越严重,再不动,就动不了了。”
“阻力会有多大,你比我清楚。”林杰看着他,“那些校长、书记们,第一个就会反对。还有那些行政人员的背后,说不定就站着哪位领导。”
“所以你得有策略。”陈书记说,“不能硬来。可以先从舆论造势开始,让社会看到问题的严重性。再找几个有改革意愿的校长,树典型。最后才全面推开。”
林杰想了想:“这个思路可以。但时间不等人。这样,你帮我联系几个媒体朋友,安排一次专访。主题就是,高校去行政化,让教育回归本质。”
“你现在接受专访,会不会太高调?”
“高调才能形成压力。”林杰说,“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教育部要动真格了。”
正说着,许长明敲门进来,脸色不太对。
“林书记,刚接到电话……东江大学的王校长,突发心脏病,送医院了。”
林杰心里一紧:“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刚才,上午十点左右。”许长明说,“是在办公室开会时倒下的。现在在ICU,情况还不稳定。”
“病因是什么?”
“医生初步判断是急性心肌梗死。但……”许长明犹豫了一下,“王校长的秘书私下跟我说,王校长最近压力很大。学校正在准备双一流中期评估,各种材料、报表、会议压得他喘不过气。昨天他还抱怨,说一个学期开了八十多次会,平均每天超过一次。”
林杰沉默了一会儿。
“他今年多大?”
“五十六。”
“太年轻了。”林杰站起来,“准备车,我去医院看看。”
“林书记,这……”许长明想劝,“您现在去医院,会不会引起不必要的关注?而且王校长那边,未必愿意让您看到他的状态……”
“他是累倒在工作岗位上的。”林杰说,“于公于私,我都该去。”
车上,许长明汇报了更多情况。
东江大学是这次行政机构臃肿问题的典型。
王校长三年前上任时,曾雄心勃勃要推动改革,精简行政机构。
但很快就碰了壁,副校长里有两个明确反对,中层干部里有一半阳奉阴违,省里还有领导打电话提醒他注意稳定。
改革推不动,但评估指标压下来。
教师抱怨行政效率低,学生抱怨服务差,上级部门抱怨材料不过关。
王校长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他上周还跟组织部的一位朋友诉苦,说想辞职。”许长明小声说,“他说,这个校长当得没意思,整天不是开会就是签字,不是迎检就是汇报,根本顾不上教学科研。”
林杰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没说话。
医院ICU外,走廊里站满了人。
学校的领导、王校长的家人、同事,一个个神色凝重。
看见林杰过来,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位副校长赶紧迎上来:“林书记,您怎么来了……”
“王校长怎么样了?”林杰直接问。
“还在抢救。”副校长眼睛红着,“医生说,梗死面积不小,就算救过来,以后恐怕也……”
他没说下去。
王校长的爱人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这会儿瘫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
看见林杰,她突然站起来,冲到他面前。
“林书记!”她声音嘶哑,“您得给我们老王做主啊!”
林杰扶住她:“您慢慢说。”
“老王是被累垮的!是被逼垮的!”女人眼泪涌出来,“他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周末从来没休息过。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半夜都有电话。去年体检就查出心脏不好,医生让他住院,他说学校事多,拖到现在……”
她抓住林杰的胳膊:“林书记,我知道您在抓教育改革。您能不能告诉那些领导,别再给学校压那么多任务了?别再让校长们开那么多会了?他们是校长,不是办事员啊!”
走廊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林杰。
林杰扶着王校长的爱人坐下,缓缓说:“您放心,王校长的事,我会管。不只是他,所有像他一样被不合理负担压垮的校长、老师,我都会管。”
他转身对那位副校长说:“王校长住院期间,学校工作你暂时主持。记住一条,不必要的会议一律取消,不必要的检查一律不接,不必要的材料一律不报。出了事,我负责。”
副校长愣住:“林书记,这……省里那边……”
“省里我去说。”林杰说,“你现在要做的,是让学校正常运转,是让老师们安心教书,是让学生们安心学习。其他的,不要管。”
离开医院时,已经中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