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1章 “夕阳”专业,死活砍不掉(1 / 2)
上午十点,纪委的两位同志准时到达教育部。
谈话在小会议室进行,林杰、陈书记、许长明参加。
两位纪委同志一位姓郑,五十多岁,面容严肃;
一位姓王,四十出头,做记录。
郑同志开门见山的说:“林书记,我们接到东江大学代理校长举报,反映东江大学新校区项目招标过程中存在违法违规问题,涉及东江省副省长周文海。举报材料中提到了您的教育改革工作,所以需要向您了解一些情况。”
林杰点点头:“我配合。想问什么?”
“您是什么时候知道东江大学新校区项目可能存在问题的?”
“上周。”林杰说,“东江大学行政人员罢工事件后,我们调查发现,罢工组织者中有两人与竞标企业有关联。之后,代理校长通过驻京办工作人员传话给我,说项目招标有问题。我向公安部李部长做了汇报。”
郑同志继续问:“您和周文海副省长之间,在工作上是否存在分歧?”
“有分歧。”林杰坦然道,“关于高校大部制改革,周副省长认为步子太快,应该稳妥推进。我认为,改革迫在眉睫,不能再拖。但这属于正常工作分歧。”
“您是否认为,周文海副省长阻挠东江大学改革,与该项目招标有关?”
林杰停顿了一下:“这个问题,我不好直接回答。但从时间线上看,东江大学大部制改革方案出台后不久,就发生了行政人员罢工事件。而罢工的组织者,确实与竞标企业有关联。两者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需要调查。”
谈话进行了四十分钟。纪委同志问得很细,林杰答得很实。
最后,郑同志合上笔记本:“林书记,基本情况我们了解了。需要提醒您的是,这个案子可能会比较复杂,调查期间,请您和教育部同志保持正常工作,避免与案件相关人员私下接触。”
“我明白。”林杰说。
送走纪委同志,陈书记松了口气:“还好,问话还算温和。”
“这只是开始。”林杰走回办公室,“接下来,会有更多人被谈话,更多事被翻出来。周文海不会坐以待毙。”
话音刚落,许长明推门进来,脸色凝重。
“林书记,周副省长……到楼下了。”
林杰和陈书记对视一眼。
“来得真快。”陈书记说。
“请他去接待室。”林杰整理了一下衣领,“我马上过去。”
教育部三楼接待室,周文海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茶杯。
看见林杰进来,他放下茶杯,脸上堆起笑容。
“林书记,不好意思,不请自来。”他站起身,“主要是来汇报工作,顺便……解释解释误会。”
林杰在他对面坐下:“周副省长请坐。有什么误会?”
“哎呀,就是东江大学那点事。”周文海叹气,“怕他被罢工人员冲击。结果弄巧成拙,让林书记误会了。我已经批评了他们,代理校长也回学校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真是
林杰看着他:“那罢工事件的组织者呢?听说有两个人,一个是你教育厅处长的表弟,一个是你省里某企业老板的亲戚?”
周文海笑容僵了一下,很快恢复:“这个……我也听说了。已经责成公安厅依法处理,该拘留拘留,该罚款罚款。绝不姑息。”
“好。”林杰点头,“那新校区项目招标的问题呢?”
周文海脸色变了变:“林书记,这个事……比较复杂。项目招标是严格按照程序进行的,省招标办全程监督。可能有些企业想走关系,托人递话,但我可以保证,我个人绝对没有干预。”
“那八百万‘咨询费’呢?”林杰问,“中标企业给周副省长亲属的公司转了八百万,这个怎么解释?”
周文海额头冒汗了:“这……这一定是误会。我那个远房侄子开公司,和企业有正常业务往来。至于具体转账,我不清楚。”
“周副省长,”林杰缓缓说,“这些话,你留着跟纪委同志说吧。他们今天上午刚来过。”
周文海猛地站起来,脸色煞白:“纪委……来了?”
“来了。”林杰也站起来,“周副省长,如果你真是清白的,就不用怕调查。如果你是冤枉的,组织会还你公道。但如果你有问题……”
他没说下去。
周文海站着,腿有点抖。
许久,他才艰难地说:“林书记,我……我想单独跟您说几句。”
林杰示意陈书记和许长明先出去。
门关上后,周文海瘫坐在沙发上,声音发颤:“林书记,我……我承认,有些事做得不合适。但您能不能……高抬贵手?我今年五十八了,再干两年就退了。这个时候出事,我这一辈子就完了。”
林杰看着他:“你受贿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这一辈子?”
“我没受贿!”周文海急道,“那八百万,是我侄子收的,我不知情!最多……最多就是失察!”
“失察?”林杰冷笑,“一个副省长,亲属收受企业八百万咨询费,你一句不知情就撇清了?周副省长,你把党纪国法当什么了?”
周文海不说话了,低着头,双手握拳。
“还有东江大学的改革。”林杰继续说,“你纵容得利益者的饭碗。你知不知道,王校长现在还躺在医院里?你知不知道,多一个行政闲人,就少一份教学经费?你知不知道,高校再这么官僚化下去,国家还有什么未来?”
周文海抬起头,眼睛通红:“林书记,您说得都对。但您也要理解……我在东江工作三十多年,从一个小办事员干到副省长,多少人靠我吃饭,多少人指望我照顾。改革一推,多少人饭碗没了,我……我怎么交代?”
“你该向党和人民交代。”林杰说,“不是向那些既得利益者交代。”
他走到窗前,背对着周文海:“周副省长,今天你来,如果是想让我帮你压下案子,那对不起,我做不到。如果你是来承认错误、配合调查的,那我可以帮你向组织说明。但前提是,你必须彻底交代,争取宽大处理。”
身后,传来压抑的哭声。
一个五十八岁的副省长,在接待室里哭得像孩子。
林杰没有回头。
他知道,这个人已经完了。
但他更知道,还有无数个“周文海”隐藏在体制的各个角落,阻挠改革,维护私利。
路,还很长。
中午,林杰在食堂简单吃了饭。
高教司刘司长就拿着文件来了。
“林书记,有个事得向您汇报。”刘司长面色为难,“关于高校专业设置优化的事。”
“说。”
“我们按照您的要求,对全国高校专业设置情况做了摸底。”刘司长翻开文件,“问题很突出。一些专业就业率极低,社会需求萎缩,但就是砍不掉。”
林杰接过文件看。
第一页是统计数据:全国高校共开设专业506种,其中近三年平均就业率低于70%的专业有89种,低于60%的有37种。最差的几个专业,就业率不到40%。
“这些专业,每年招多少学生?”林杰问。
“去年,就业率低于60%的37个专业,共招生约8.5万人。”刘司长说,“这意味着,每年有超过五万名毕业生,一出校门就面临失业或转行。”
林杰翻到下一页,看到一个刺眼的专业名称:“茶叶审评与贸易”。
“这个专业,哪个学校开的?”
“江北农林大学。”刘司长苦笑,“他们这个专业,已经连续五年就业率不到50%了。去年招了三十个学生,今年毕业的二十八人里,只有九人找到对口工作,其他要么考研,要么去卖保险、做销售。”
“为什么砍不掉?”
“原因……很复杂。”刘司长压低声音,“江北农林大学的校长,是从这个专业出来的。这个专业的创始人,是现在省政协一位老领导的父亲。虽然那位老领导已经退下来十年了,但在省里影响力还在。学校几次想停招,都被‘建议’保留。”
林杰合上文件:“还有其他例子吗?”
“有。”刘司长翻到另一页,“西山大学的‘古典文献学’,去年只招到三个学生,还是调剂过去的。但这是他们文学院的‘传统优势专业’,院长就是搞这个的。他说,不能因为就业难就丢掉文化传承。”
“还有东海科技大学的‘船舶动力工程’,船舶行业萎缩这么多年了,他们还在招,每年二三十人,毕业大部分转行。但系主任是学校党委副书记的连襟。”
“最离谱的是这个”刘司长指着最后一页,“南华师范大学的家政学,去年就业率38%。但系主任是省妇联主席的妹妹,她说这个专业关乎家庭幸福、社会和谐,不能停。”
林杰把文件扔在桌上:“荒唐!”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刘司长小心翼翼地问:“林书记,您看这事……怎么处理?”
林杰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踱步。
窗外,秋日的阳光很好,照在红墙上,一片金黄。
“这样,”他停下脚步,“你组织一个专家组,对全国高校所有专业进行评估。标准就三个:就业率、社会需求、办学质量。拿出一个红黄牌名单。红牌专业,建议撤销;黄牌专业,限期整改。”
“那……那些有关系、有背景的专业呢?”刘司长问。
“一视同仁。”林杰说,“如果确实社会不需要、学生不愿学、就业没出路,不管谁的关系,都得砍。高校不是养老院,不是关系户的安置所。国家的教育资源有限,必须用在刀刃上。”
刘司长擦了擦额头的汗:“林书记,这……阻力会非常大。很多专业背后都站着人,有些还是老领导、老专家。他们会说我们‘唯就业论’、‘急功近利’、‘丢掉传统’。”
“那就让他们说。”林杰说,“但事实是,每年几万年轻人,花四年时间学一些没用的东西,毕业就失业。这是对学生的耽误,对教育资源的浪费,对国家未来的不负责任。这个责任,谁负得起?”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笔,在便签上写下一行字:
专业设置优化,先从最典型的案例入手。
“江北农林大学那个茶叶审评与贸易专业,”林杰说,“就从它开始。你亲自去一趟,跟学校谈。如果他们自己下不了手,教育部来下。”
“明白。”刘司长记录着,“那……要不要先跟省里打个招呼?”
“不用。”林杰说,“教育改革是教育部职责范围内的事。如果省里有人来说情,让他们直接找我。”
刘司长走后,林杰站在窗前,看着外面。
手机响了,是儿子林念苏。
“爸,我到埃塞俄比亚了。”林念苏的声音有些疲惫,但透着兴奋,“这边条件比想象中还差,但病人很多。我今天看了四十多个门诊,累坏了,但很充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