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留守者(1 / 2)
休假第三天,营地里的人更少了。
艾琳已经走遍了营地的每一个角落。
炊事班养的那条杂种狗,他们叫它“土豆”,因为它总蹲在土豆堆旁边。现在它认识她了,看见她走过来会摇尾巴。她蹲下来摸它,它舔她的手,舌头温热粗糙。
她数清了食堂排队窗口的铁栏杆有多少根。三十七。每天早中晚各数一遍,确保自己没有数错。没错,还是三十七。
她甚至能根据风吹帐篷的声响判断风向和风力。北风,帐篷布会发出那种紧绷的、像要撕裂的嘶鸣。西风,声音软一些,带着起伏,像呼吸。风力三级,帐篷角会一下一下拍打。五级以上,整片帆布都在抖。
这些知识没有用。但她有太多时间。
傍晚,她在营地边缘遇到布洛上尉。
他坐在一个废弃的油桶上,手里拿着一瓶酒。瓶子已经空了一半,颜色很深,看不清是红酒还是别的什么。
他看见她走过来,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酒瓶。
“来一口?”
艾琳摇摇头。
他在油桶旁边又踢过来一个木箱,旧的,面上有裂。她坐下了。
他们沉默了很久。
西边的天空在缓慢地变颜色。从灰蓝变成橘红,从橘红变成深紫。云层很薄,被落日从远的,在暮色里像黑暗中逐渐睁开的、困倦的眼睛。
“以后想做什么?”布洛突然问。
艾琳转头看他。他的脸在暮色里轮廓模糊,眼睛反射着营地遥远的灯光,看不出表情。
她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
战前她想做学者。想在索邦的实验室里研究以太力学。想用科学减少伤亡。想在某个安静的午后写完论文。想和索菲在面包店里过完一生。
现在这些“想”都太遥远了。
“不知道。”她最后说。
布洛点点头。好像这个答案并不让他意外。
他喝了一口酒。喉结滚动。然后看着远处的黑暗,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风从香槟平原上吹过来。
“我以前想做建筑师。”他说,“画图纸,盖房子。教堂,学校,图书馆。让人能待很久的地方。”
艾琳没问“后来呢”。答案太明显了。
后来他在这里。坐在油桶上,对着一瓶酒,和一个同样不知道以后想做什么的中士。
“我父亲也是军人。”布洛继续说。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故事。那种只有活着的人才能用的、安全的语调。
“他回家后,不怎么说话。我小时候以为他是不喜欢我。后来才知道,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了。”
他停顿了很久。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着远处厨房的油烟味。带着暮春傍晚特有的、湿润的草木气息。带着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焦糊的、说不清是什么的气味。
“我以前恨他。”布洛说。
他的声音还是平的。但有些东西变了。不是语调,是停顿的长度。
“恨他不说话。恨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恨他用沉默筑起一堵墙,把所有人都挡在外面。”
他把酒瓶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瓶里晃动的深红色液体。看了很久。
“现在我理解了。”
他说。
“他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那种东西……没有词。”
艾琳没有说话。
她想起露西尔。想起她死前那个短暂的、如释重负的笑容。像孩子问“可以回家了吗”。
她想起马尔罗中士。被炮弹击中前最后的一刻。
没有词。
那些时刻。那些面孔。那些在泥泞里挣扎着呼吸、挣扎着活、挣扎着死的人。都没有词。
语言太轻了。太干净了。太整齐了。它盛不下这些。
“但总得做点什么。”布洛突然说。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淡。像刚才那段自白从未发生。
他站起来。把酒瓶放在油桶上。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不管战争什么时候结束。不管我们变成什么样——”
他看着艾琳。眼神在黑暗中很难辨认,但声音很清晰。
“总得找点事做。盖房子。烤面包。种地。修钟表。什么都行。”
他顿了顿。
“让那几年,不是人生的全部。”
他走了。
脚步声在营地土路上渐渐消失。混入其他士兵的交谈声。混入炊事班收工的碰撞声。混入远处不知哪里传来的手风琴声。很轻,断断续续,像一个人试着回忆一首只记得一半的歌。
艾琳一个人坐在暮色里。
“盖房子……烤面包……种地……修钟表……”
她轻声重复。
声音很轻。被风吹散。
然后她听到另一个声音。
脚步声。从营地入口的方向传来。急促。带着某种急切。
她转过头。
是传令兵。那个面生的年轻士兵,举着一盏马灯,灯光在暮色中摇晃。他看到她,快步走过来。
“艾琳·洛朗中士?”
“是我。”
“有您的信。”他把一个脏污的信封递给她,“从后方转来的,走了很久。团部说让尽快送到您手上。”
艾琳接过信封。
信封已经磨损。边角起毛。沾着不知是泥还是血的污渍。但上面的字迹是熟悉的——
克劳德教授那潦草得几乎难以辨认的笔迹。
她的手指收紧了。
“谢谢。”她说。
传令兵点点头。转身消失在暮色中。
艾琳只是看着那个信封。看着上面那个名字:艾琳·洛朗中士,第243步兵团,现驻香槟地区(由团部转交)。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写在颠簸的火车上。或者炮火间歇的防炮洞里。
她想起克劳德教授的样子。
永远擦不干净的眼镜。自己煮的浓咖啡。办公室那三只从不洗的咖啡杯。
他会在深夜工作。抽着劣质烟草。在稿纸上写满公式,然后揉成一团扔进纸篓。
他曾是她在索邦唯一的庇护者。那个帮她申请缓征的人。那个帮她掩盖“混沌之触”事故的人。那个对她说“别再研究那个”时,眼睛里不是责备,是恐惧的人。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1913年。1914年。
现在已经是1915年4月。
一年多。又像一辈子。
她撕开信封。
信纸折得很整齐。墨迹清晰。日期是1915年3月20日。
亲爱的艾琳:
我不知道这封信什么时候能到你手里。邮路越来越糟,据说运信的列车经常被征用去运炮弹。但我必须写。我必须告诉你,你没有被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