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4)幻灭(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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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若荀的呼吸乱了。
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每一次收缩都带着撞击肋骨的钝痛。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气声。
他想反驳,想把手机扔掉,想告诉张云安不是这样的,妈妈每天都在给我熬汤,妈妈每天都在床边陪我。
他艰难地抬起头,视线越过手机屏幕。
张云安和孔知雨还在对峙,妈妈冲过来想要抢夺手机,却被张云安死死挡住。
他们说得很急很快,嘴唇剧烈地开合,张云安的眼睛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李若荀抬起手,想把手机推开。
不要看了。
他不想看。
只要不看,妈妈就还是妈妈。
可他的手没有力气,指尖只碰到屏幕边缘,就无力地落了下去。
张云安看着他这个样子,心疼得几乎要喘不过气。
他蹲下来,和李若荀平视,咬着牙,又把手机往前递了递。
“看。”他一字一顿地说,明知道李若荀听不见,却还是忍不住开口,“若荀,你看。你别再骗自己了,好吗?”
视频的画面很清晰。
孔知雨背对着镜头,肩膀轻松地晃动着,似乎在哼着什么曲子。
她手里拿着李若荀常吃的那种药片,把它碾成粉末,然后倒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里,用勺子慢慢搅匀。
转过身时,她神色温柔,往房间走去。
李若荀的瞳孔一点点放大。
那一瞬间,好像一切都碎了。
镜面自身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裂纹,裂纹从某一个核心点向四面八方蔓延,越来越多,越来越密,直到整面镜子再也承受不住。
“砰——”
一瞬间破碎飞溅。
是啊。
他听不到声音,怎么可能听到妈妈那么多温柔的话。
是啊。
妈妈照顾他,其实根本没有康哥细心。
高付康记得每一种药的剂量,甚至用电子秤称量,精准到毫克,在他多咳一声时立刻就能察觉不对。
是啊。
妈妈关心他,也根本不像宣姐那样。
陆宁宣生气的时候还会骂他,不许他胡来,她从来不拿什么话绑住他,她只会告诉,小荀,你还有选择,我们都在。
孔知雨只是在演,甚至演的很拙劣。
其实,他怎么可能察觉不到呢?
越来越慢的心跳。
越来越久的晕眩。
还有味道苦涩的粥。
那次他在厕所晕倒,醒来时地砖冰得刺骨,孔知雨根本没有发现。
他一直在骗自己啊。
他太渴望这一切了,以至于甘愿闭上眼睛溺死在其中。
可是现在,屏幕里的画面把最后一点自欺欺人撕得粉碎。
李若荀张开嘴,发出了一个声音。
“妈妈。”
他没有在叫孔知雨。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叫谁。
也许是那个在发烧的夜晚守着他、给他换凉毛巾的人。
可那个人存在过吗?
心脏在不受控制地疯狂抽搐,供血的不足让他的大脑陷入了短暂的缺氧。
但在这濒死的时刻,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真实记忆,反而变得无比清晰。
他又变回了很小很小的孩子。
他躺在床上,额头烧得滚烫,浑身却一阵一阵发冷。
“你怎么又病了啊,烦死了。”
女人站在门口,脸上是不加掩饰的不耐烦。
她把刚买来的药扔到床上。
“这药那么贵,赶紧吃,明天还有拍摄呢。你别给我掉链子。”
他张了张嘴,想说妈妈我好难受。
可女人已经转身出去了。
门没有关紧,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还有她打电话的声音,她说孩子状态不好但可以坚持,只是费用不能少。
小小的人只好从床上爬下来。
他的腿很软,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时,整个人都晃了一下。
他扶着床边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挪到桌边,踮起脚去够水杯。
药片很大,卡在喉咙里,苦得他想吐。
他捂住嘴,眼眶红得厉害,喉咙一阵阵反胃。
不可以吐。
吐了妈妈会生气。
他皱着眉头,自己哄着自己,又喝了一口水。
再咽一下。
终于,药片滑了下去,喉咙却像被刮破了一样疼。
然后,他又去洗手间,踮着脚尖把毛巾在冷水里浸湿,把冷毛巾小心翼翼地敷在自己的额头上。
“妈妈。”他在黑暗中蜷缩成一团,小声地呢喃着。
妈妈。
妈妈你看看我。
妈妈我好难受。
妈妈你抱抱我吧。
可没有人来。
在那漫长而痛苦的黑夜里,他开始幻想。
幻想有一个温柔的影子,整夜整夜地守在他的床边。
那个影子给他换掉变热的毛巾,用柔软的手掌贴着他的脸颊量体温,心疼地抱着他给他拍背。
他幻想得太久太久了,久到那些可怜的自我安慰,竟然在他一遍遍的渴望里长出了皮肉,混进记忆里,变成了支撑他活下来的东西。
他以为自己曾经被爱过。
哪怕只有一点点。
只要有过,他就可以告诉自己,妈妈不是不爱他,只是后来变了。
原来没有。
原来那只是他太疼的时候,自己给自己编的一场梦。
视线里的画面开始褪色,张云安焦急呼喊的脸庞渐渐被黑暗吞噬。
耳边那片死寂的世界里,响起了耳鸣以外真实的声音。
不再是那些温柔的幻想,是孔知雨声嘶力竭的怒吼:
“我是他妈妈!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好!你们懂什么?算什么东西!”
“他离开我就什么都不是!他翅膀硬了想飞了,结果呢?差点死在外面!现在他回来了,他就该待在我身边,我说了算!”
“他就是我的东西!”
好疼啊,疼到五脏六腑都像被掏空了。
他真的太蠢了。
蠢到明明被救了那么多次,还是会因为一句“妈妈救你”转身跳进深渊。
他想对张云安说,对不起。
想对宣姐说,对不起。
想对康哥、思月姐说,对不起。
可是他发不出声音。
心脏最后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像被拉到极限的弦,啪地断开。
李若荀的手从胸口滑落。
监测手环的屏幕上,数字短暂地乱跳后,陡然归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