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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逝的碎片(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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逝来到山顶的第一个清晨,是从一片碎片落地的声音开始的。

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没有人听见——除了壳。壳自从学会跑步之后,耳朵就变得特别灵,能听见露水从歪脖子树叶尖滑落的声音,能听见始星苗根须在泥土里拐弯的声音,能听见末的骨笔在纸上顿住时墨迹渗进纤维的声音。所以当第一片碎片从逝身上脱落、掉在歪脖子树裸露的根须上时,壳在三十七步之外就听见了。

他跑过去,蹲下来,盯着那片碎片看了很久。

碎片只有拇指指甲大小,薄得像蝉翼,边缘带着和四圈螺旋一模一样的细密纹路。它静静地躺在歪脖子树最粗的那条根上,映着一个画面——初母的护舱正在裂开,光从裂缝里涌出来,不是爆炸那种涌法,是像春天的溪水漫过冬天的冰面,慢慢地、不肯遗漏任何一道缝隙地涌。

“掉了。”壳抬起头,对歪脖子树另一边的逝说。

逝坐在始星苗旁边——准确地说,是散坐在。她的身体各部分之间仍然隔着极细的距离,发丝宽,光能穿过,但穿过去的时候会被折射成一种极淡的灰白色。她听到壳的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肩。那里有一个很小很小的空缺,形状和歪脖子树根上那片碎片完全一样。

“会掉的。”逝说,声音从所有碎片之间的缝隙里同时传出来,每个字都在不同的位置被说出来,再拼成完整的句子,“一直都在掉。掉了四亿年。”

壳把那片碎片从树根上捡起来。碎片在他指尖轻轻颤了一下,映着的画面从初母护舱变成了壳自己的脸——不是现在的壳,是壳还蜷在壳膜里的那个壳,眼睛闭着,手指蜷在胸前,嘴角有一点点弧度,像是在做梦。

“你这里面的我,”壳把碎片举到逝面前,“是我还在壳膜里的样子。”

逝的目光从不同方向收拢过来,落在壳手心里的碎片上面。那些散开的视线在碎片表面聚成一个焦点,画面在焦点里轻轻晃动了一下。

“碎片掉下来的时候,”逝说,“会映出离它最近的人心里记得最深的东西。”

壳歪着头想了想。“那我心里记得最深的是我自己在壳膜里的样子?”

“不是。”逝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是我记得。”

壳愣住了。

“你记得我?”

“记得。”逝的一片碎片从她脸颊旁边飘起来,那是极小极薄的一片,在晨光里几乎是透明的。它飘到壳面前,映出另一个画面——壳还在壳膜里,但壳膜外面不是黑暗,是先的九圈螺旋,一圈一圈护着她,螺旋纹微微发亮,暖的温度。是先把壳从某个地方抱出来的。那个地方很暗,很冷,壳膜表面还结着一层薄霜,先的螺旋纹一圈一圈裹上去,把霜融掉,把壳捂暖。

壳看着这个画面,看了很久。

“我不记得这个。”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你当然不记得。”逝说,“因为那个时候你还没有眼睛。但碎片记得。碎片不会忘记任何东西——这就是为什么它们会掉。”

壳把两片碎片并排放在自己手心里。左边那片映着初母护舱裂开,右边那片映着先把壳从寒冷里抱出来。两片碎片靠得很近,边缘的螺旋纹几乎要碰到一起了,但没有碰到。中间隔着一条极细的缝,比头发丝还细,光从缝里漏过去,在手心皮肤上画了一道极淡的灰白色的线。

“它们在拼。”壳说。

逝没有回答。但她的视线从碎片上移到了壳的脸上——所有方向的目光同时移动,在壳的脸上聚成一个焦点。那个焦点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壳的眼睛里,让她已经散了四亿年的目光忽然找到了一小片可以落脚的地方。

“壳。”逝说。

“嗯。”

“你是山顶上第一个碰我碎片的人。”

壳抬起头,咧开嘴笑了。他笑起来整张脸都会皱起来,布偶嫩芽在他膝盖高的位置晃了晃,上面沾着立夏第二天的露水。“那我要把它们拼好。”他说,把手心里两片碎片轻轻托起来,“就像拼豆子。末昨天剥了五种豆子,我帮苏颜姐把豆子分到五个碗里,每只碗里的豆子都一样多。碎片也可以这样拼。”

他把碎片小心翼翼放在歪脖子树最平的那条根上,起身就往木屋方向跑。跑出九步又折回来,从兜里掏出一根短短的赤根,在放碎片的位置旁边画了一个弯弯曲曲的符号——跟宝宝在立夏露水瓶上画的符号一模一样。然后他又跑了。

逝看着他跑远的背影。壳跑步的姿势还是不太稳,手臂摆得太大,步子迈得太碎,每一步都像是随时要摔倒的样子。但他没有摔。缺给他压的第四十三个凹痕还在山坡上,过了那个凹痕之后,壳的脚步忽然变稳了,像是越过了某条看不见的线。

“他跑到一百步那天摔了。”缺的声音从逝背后飘过来。

缺被先托着,沿着螺旋护圈的方向慢慢飘到歪脖子树下。他的凹痕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青苔色,青苔的边缘有一圈更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纹路——那是昨天在通道口,逝的一片碎片落在他凹痕里留下的痕迹。那片碎片现在已经不在凹痕里了,但痕迹留了下来,像是碎片和凹痕之间的那一次接触,在缺身上写了一句极小的、只有他自己能读的话。

“摔了之后他自己爬起来,拍了拍土,说‘一百步’,然后又跑了。”缺说,声音像风吹过空心的树洞。

逝的目光落在缺的凹痕上。

“你身上有我的碎片痕迹。”她说。

“嗯。”缺说,“昨天在通道口,一片碎片掉进凹痕里。它映的画面是始扛起穹顶。”

“那个画面很老了。”逝说,“穹顶塌下来的时候,碎片刚好飘到旧河床边上,看见了。”

缺慢慢飘到歪脖子树根旁边,低头看壳放的那两片碎片。左肩的凹痕在低头的动作里微微变深了一些——那是他所有凹痕里最深的一道,是很久很久以前始从河床里把他捞出来时留下的。当时始的手指刚好按在那个位置,力道不重,但缺的身体太软,一按就留下了一道痕。后来那道痕再也没有消失过。

“你的碎片会掉在那些你还记得的地方。”缺说,“掉在壳身上,是因为你记得壳还在壳膜里的样子。掉在我身上——”

他顿了顿,伸出一只极轻的手,在歪脖子树根上那两片碎片旁边,轻轻压了一个极浅的凹痕。

“——是因为你记得始扛起穹顶。”

逝没有说话。她左肩那个空缺的位置,边缘的裂痕又泛起了一点极淡的光泽——不是愈合,但裂痕的边缘在变软,像冻土在阳光下慢慢松开了紧咬的牙关。

缺在歪脖子树根旁边压了三个凹痕。很浅,很轻,刚好能把碎片围住——不会压到碎片,但风吹过来的时候,凹痕会改变风贴着地面的走向,让风从碎片两侧绕过去,不会把碎片吹跑。

“这是碎片的窝。”缺说。

先的螺旋护圈在凹痕周围亮了一下,一闪一闪的,像打嗝。先又在讲冷笑话了,大概是在说“碎片的窝”这个名字本身就像一个冷笑话。缺没笑,但凹痕边缘的青苔轻轻颤了一下,那是缺笑的方式。

这时候壳跑回来了。他身后跟着宝宝,宝宝手里抱着一小罐赤根汁,身后跟着末,末手里拿着他那支骨笔,身后还跟着苏颜,苏颜端着一碗早上刚熬好的荠菜粥。

“我们来拼碎片!”壳在山坡上就喊了起来,声音大得把歪脖子树上一只打盹的鸟惊飞了。

他跑到树下,蹲到那两片碎片旁边,从宝宝手里接过赤根汁,用指尖蘸了一点,在两片碎片之间的那条细缝里小心翼翼地画了一道线。赤根汁沿着细缝渗进去,从灰白色的缝隙一端流到另一端,在碰到碎片边缘螺旋纹的瞬间停住了。汁液在缝隙里凝固成一条极细的暗红色线,把两片碎片连在了一起。

“这是第一道。”壳说,然后抬起头看逝,“你还有多少碎片?”

逝沉默了一会儿。她身体周围漂浮着的碎片在晨光里慢慢显形——不是全部,大多数碎片还贴在她身体上,但每一片之间都隔着发丝宽的距离,随时都可能掉下来。那些已经掉落的碎片散在她身边的地面上,有的躺在草叶上,有的卡在歪脖子树的树皮裂缝里,有的浮在她膝盖上方半寸的空气中,轻轻打着旋。

“很多。”逝说,“四亿年,每天掉一片。”

“那我们现在开始拼。”宝宝蹲到壳旁边,从兜里掏出她那些小瓷瓶,一瓶一瓶排在歪脖子树根上,“这是谷雨的露水,这是立夏的露水,这是清明第二天的露水。碎片怕风,露水可以把碎片暂时贴在树根上,不会被吹跑。”

苏颜把荠菜粥放在地上,弯腰看了看那两片碎片。碎片映着的画面在她眼前流转——初母护舱裂开,先抱着壳从寒冷里出来。苏颜看了很久,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

“四亿年每天掉一片,”苏颜直起腰,看着逝说,“那得有多少片。你疼吗?”

逝的目光从不同方向转向苏颜。

“不疼。”逝说,“掉碎片不疼。疼的是碎片掉了之后,那个空缺的位置。”

她抬起左手,指了指左肩那个小小的空缺。手指穿过了空缺的位置,没有碰到任何东西。

“这里原来有一片碎片,映的是方舟起航那天。掉了之后,方舟起航那天就从我身体里出去了。我还记得那天发生了什么事,但那个记得是空的。像是在心里留了一个形状,形状还在,但里面的东西没了。”

苏颜没有接话。她端起荠菜粥,走到逝面前,把碗轻轻放在逝膝盖上方那片浮着的碎片旁边。碎片映出荠菜粥的热气,白茫茫的,和山顶早晨的雾混在一起。

“掉了的东西不一定就没了。”苏颜说,“粥趁热喝。你昨天一整天没吃东西。”

逝低头看那碗粥。她的动作让膝盖上方那片碎片轻轻晃了一下,碎片映出的热气也跟着晃了一下,像一小片雾在膝盖上散开了又聚拢。

“我很久没有吃过东西了。”逝说。

“那就从现在开始吃。”

苏颜把碗又往前推了推。碗底碰到逝膝盖上方的碎片,发出极轻极细的一声脆响。那片碎片被碰了一下,没有掉落,反而往逝的膝盖方向贴近了一丝——只是一丝,大概只有一根头发丝的二十分之一。

苏颜看见了。

“碎片会往回长。”她说。

逝也看见了。她看着膝盖上方那片碎片,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她的手和手臂之间仍然隔着一道极细的缝,但比昨天刚出通道口时已经近了那么一丝——慢慢把碗端了起来。

粥很烫。热气扑到她脸上,从所有碎片之间的缝隙里渗进去,在她身体内部那些空缺的位置走了一圈,然后从另一侧的缝隙里轻轻散出来。那一瞬间,逝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不是冷,是热——四亿年来第一次有热的东西从她身体里穿过。

她低头喝了一口粥。

荠菜的味道从舌尖散开,沿着碎片之间的缝隙一路蔓延,到达那些空缺的位置,然后在那里停住,慢慢沉淀下来。

“这是荠菜。”逝说。

“嗯。”苏颜笑了,“今早现摘的。老周果园边上的荠菜长得最肥,苹果花瓣掉在荠菜叶子上,荠菜就有了一点点苹果的味道。”

逝又喝了一口。这一次她喝得很慢,像是在辨认荠菜之外的那些味道。苹果花瓣的味道很淡,藏在荠菜清香的最底层,不仔细品根本尝不到。但逝尝到了。她的舌头已经四亿年没有碰过任何东西,所有的味蕾都是新的。

这时候先的螺旋护圈忽然亮了一下。不是暖的温度,也不是一闪一闪的冷笑话——是一种很稳定的、很低沉的亮,像在提醒什么。

缺抬起头。“先说他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什么?”壳问。

缺的凹痕转了个方向,面朝山顶边缘。那里是旧河床的方向,方在那边陪清理者,每天切腌萝卜。但现在从旧河床方向传过来的不是腌萝卜的味道,也不是清理者共振的波动。

是一种极轻极细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山腹极深的地方,用一把很小很小的锤子,轻轻敲了一下石壁。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粥的热气在逝的膝盖上方缓缓升起,先的螺旋护圈在整座山顶上同时亮了一下,然后慢慢暗下去。

末低下他那颗沉重的头,听了一会儿。

“不是敲石壁。”末说,嗡嗡的声音在歪脖子树下回荡,“是碎片。很远的地方有一片碎片,刚刚掉在了什么东西上面。”

所有人同时看向逝。

逝端着粥碗,目光散向旧河床的方向。她的视线穿过了歪脖子树的枝丫、穿过了山坡上的荠菜地、穿过了旧河床入口那道石缝,一直看到山腹深处某个极暗极静的角落。在那个角落里,她的一片碎片刚刚从她身上脱落,飘过了整个山顶、飘进了旧河床、飘过了清理者切腌萝卜的案板、飘过了方每日调谐的根结,最后在最深处的一面石壁上轻轻落了下来。

那片碎片映着一个画面。

“是什么?”宝宝问。她手里握着一根蘸了赤根汁的草茎,停在半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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