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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冷还在。夜还长。(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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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共七根。她把它们绷得极紧,紧到风从线上过,会发出一种低低的哨音。那哨音像从河面布台旁边,没人去吃。大家只是远远站着。缺在东北角,壳在河边,宝宝抱着木盒,老周坐在倒扣的陶缸上,铉从探测舱里出来,连方都在风里显了半张脸。他们不靠前。他们知道,新布不能被人气冲了。人只远远地看着。

蓝澜把七根经线一根一根绕上轴。她的手稳极了,像在抚七条不肯安静下来的河。然后她穿纬。纬线不是荠菜纤维。是从那片青灰石片上剥下来的、极细极细的云母丝。蓝澜把它捧在掌心,像捧着一小捧从月亮上刮下来的银粉。她把它浸了水,水是宝宝送来的痕露,只有半滴。云母丝沾了痕露,变成极柔的一条光。蓝澜把它穿进纬梭。梭是缺用硬木削的,上面刻了未完符号。木梭过经时没有声音。云母丝太细,细得从经线间溜过去,像一句没被听见的话。

她织了七梭。

七梭之后,天已经黑透了。蓝澜停了手。那匹新布只有一掌宽,一尺来长,窄窄地挂在机上,在夜色里泛着极淡的青光。七个纬段隐在经线之间,不仔细看像没有。可光一照,那些段就像七道水痕,从布面下透出来。

“好了。”蓝澜说。

她把这匹小布从机上取下来。没有折。她把它举在风里。风从北来,把布吹得笔直,七道水痕一样的纬段在风里亮起来,像地下有七盏极小的灯,透过布面照上来。

“这是最后一页。”蓝澜说,“新的一页。”

她把布交给了缺。缺接过,托在手上。布很轻,轻得像一片要往天上飞的雪。他走到河滩,蹲在七块石子边,把布平平铺在圈心。河滩上没有雪了。地是灰褐的,被风舔得干干净净。布一落地,就和地面一个颜色。缺退后一步。

所有人都在看。

那布躺在石子圈里,不飘了。风从它上面过,像经过一片极老的土地,声音都沉下去。石子们一动不动。地底也没有声音。就在一切都静到几乎凝固时,一道极细的青色光从布下浮起来,只一瞬,像根在泥土里睁了一下眼。然后熄了。

年站在远处,看见了那道光。他闭了闭眼,像终于把某个等了很久的片刻放回时间的大河里去。方在更高处,像一片从北边来的云,慢慢散开。

“归根了。”老周说。

他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这词不是新词。第三十一卷末,壳在凹痕记录布上写下的最后两个字,就是“归根”。现在它又被说了一遍。不是重复,是落地。那布落在河滩上,和石子、和凹痕、和青苔、和地下的根,都碰了一下。这一碰,太轻了,轻得说不出。可山顶每个人脚底下都感到了一点,像地心极深极远处,有人把一口很长的气慢慢吐出来。

“地不紧了。”壳说。他赤脚站在河滩外,脚底老茧裂口里透出热。那股热不是他。是地。地今晚不紧。像握了一个冬天的手,慢慢松开了。

宝宝蹲在旁边,打开木盒。他把今天收的最后一颗雪露倒出来,滴在那匹布中央。露没渗,只停在布面上,像一颗很小的满月。他站起来,退到一边。所有人在风里,又站了很久。没有人哭,没有人笑。大家只是看着那匹小布,看着那颗露,看着七块石头,看着远远的河心平台。月光从云后出来,把所有东西蒙上一片薄银。山顶亮得不似人间,又比人间静。

“回去吧。”始说。

他先转了身。冷却水在掌纹里,像一团极暖的湿意。她今晚不会再去地下。根已经和石头分开了。该上来的,都上来了。该留下的,也留下了。他可以回去睡觉,推磨,煮汤,在明天太阳出来时,和平常一样。

众人散了。一个接一个,走进黑沉沉的夜色里。没有人再回头。他们都知道,东西都在。布在,石在,根在,水在。而新的故事,不在身后,在前头。

雪没有下。天从云后清出来,星子一粒一粒亮起来,像把冻醒的眼全睁开了。山在夜色里呼吸,一吸,一呼。地底深处,那条根轻轻动了半寸,不是长,不是走,只是把根尖朝更暖处偏了偏。它的姿势,像一个人在深夜把耳朵往被子里缩了缩。

这卷,就到这里。

冷还在。夜还长。可山顶的冬,已经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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