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露水的味道。(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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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宝是在天还没亮的时候醒的。
他醒来不是因为冷,也不是因为梦。他是被舌头上味道弄醒的——舌尖上有一层极淡的味道,像是睡觉时不小心舔到了枕头旁边的什么湿东西。他翻了个身,用舌尖在口腔里转了一圈,想辨出那个味道的来源。
不是咸,不是苦,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种露水的味道。
那味道像是一口咬在还没有熟的青果子上,涩里带着一丝极薄的甜,甜后面又有一点点说不清的凉。他坐起来,穿好衣服,推开木屋的门。
天边刚有一线白,山顶还笼罩在夜色没完全褪去的深蓝里。宝宝的第一个动作是抬头看歪脖子树,确认它还在原来的位置——老周说过,歪脖子树从来不动,但每年立春前那几天它会在人没注意的时候把最粗的那根侧枝往南面伸一点。宝宝看了半天没看出来它有没有动。他决定先去收露。
他的工具放在门外的矮石台上:一个竹篮,里面排着七只小瓷瓶。每只瓶子上贴着一片苏颜用荠菜汁染过的小布条,不同的颜色代表不同的露。白的是纯露,灰的是泥露,深灰的是石露,淡绿的是叶露,浅黄的是芽露,褐的是鸟露,金的是金露。他蹲下来,把七只瓶子依次检查了一遍,确认盖子都盖好了,然后把竹篮挎在胳膊上,往河滩走。
清晨的河滩还没完全亮透。风从南边来,比昨天又暖了一点,但地表的寒气还没散尽。宝宝走到他平时收露的位置——虹脚苗旁边那一片低矮的鹅卵石地。他蹲下去的时候,脚底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石头在脚掌下微微晃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石头旁边的土面上有一道很细的裂纹,裂纹边缘潮潮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底下往上渗过。
他没管。他今天要收的是叶露。叶露要在日出之前收,等太阳升起来之后叶面上那层露水就会蒸发。他用一根极细的竹签把虹脚苗叶片上凝着的露珠一颗一颗拨进“叶露”瓶。动作很慢,一颗一颗,露珠沿着竹签滑进瓶口时发出极轻微的“嗒”声,像小石子落在水面上。
收了大约小半瓶,他停下来。
竹签上残留的那颗露珠的气味不对。他习惯性地把竹签凑到鼻尖闻了一下——虹脚苗的露水一直是那种草茎被折断时散发出的青涩味,淡淡的,不浓。但今天这颗露珠的气味里混进了一种新东西。像是青涩味底下垫了一层极薄的甜,甜得几乎尝不出来,但你一旦尝到了就会一直想。
宝宝把竹签放进嘴里,用舌尖碰了一下。
味道在舌尖上化开,比昨天早晨那口更明确。涩里带甜,甜后有凉,凉的末端有一种极细微的麻,像是有人在他舌根上轻轻点了一下,然后就收走了。他把竹签从嘴里抽出来,盯着看了一会儿。竹签上什么都没有了,干干净净的。
他站起来,竹篮挂在胳膊上,往河滩更深处走了几步。他在虹脚苗旁边的鹅卵石地上蹲下来,把竹篮放在脚边,然后用手掌贴住地面。宝宝的手掌不像缺那样能读灰膜,也不像壳那样能感知土的松紧。他的手是用来“尝”的——尝露水,尝土里的湿气,尝空气里的味道。他把手掌贴在石面上,手掌的温度在几息之间慢慢降下去,等到手心与石面的温差消失,他感觉到了石面底下那层薄薄的湿气在往上渗。
渗上来的湿气中有味道。是他在竹签上尝到的那种味道。来源更深,在更底下,从河床底下穿过好几层土和砂砾才渗上来。他判断不出来源有多远,但他知道那不是山顶土里原有的东西。山顶的土有自己的味道——冬天的冻土味是干而冷的,像旧木头和碎石的混合物;春天的湿土味是温而软的,像荠菜根被翻出来时带的泥。今天渗上来的味道不属于这两种。它是第三种。
宝宝把手从石面上收回来,拍了拍掌心的灰,站起来。他往木屋方向走,走到半路又折回来,在虹脚苗旁边蹲下,从竹篮里取出“芽露”瓶。他拔开瓶塞,把瓶子轻轻放在地面上,瓶口朝上。他等了一会儿,瓶口内壁出现了几滴水珠,是地面渗上来的湿气凝成的。他把瓶子举到眼前看——水珠的形态很特别,不是圆形的,每一滴都呈极细长的椭圆,长轴方向竖直,像是水滴在凝结的过程中被什么东西拉伸了。
他盖上瓶塞,把瓶子放回竹篮里。然后他站起来,往厨房跑。
苏颜正在烧火。灶膛里的柴噼啪响,火苗从铁锅底下舔出来,把她的脸映成暖橙色。宝宝跑进厨房,把竹篮往灶台上一放,抓起“芽露”瓶递到她面前。
“闻。”他说。
苏颜接过瓶子,拔开塞子。她凑近闻了一下,眉头微微动了动。她又闻了一下。然后她把瓶子凑到灶火的上方,让火的热气把瓶口的气味烘出来。气味被热力一烘,变得比之前清晰了许多。苏颜把瓶子收回来,盖好塞子,看着宝宝。
“从哪收的?”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