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9章 寻参记(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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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狍子屯,已经是初冬的光景了。
山上的树叶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松树还绿着,柞树的叶子变成了褐色,挂在枝头,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早晨起来,院子里结了一层薄薄的霜,白花花的,踩上去滑溜溜的。水缸里的水也结了冰碴子,舀水得先敲碎冰层。
但郭春海闲不住。
孙把头走了以后,他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以前有啥不懂的事,可以去问孙大爷;现在孙大爷不在了,啥事都得自己拿主意。他不想辜负孙大爷的期望,想把这山守好,把这门手艺传下去。
头天晚上,他跟乌娜吉说了:“明天我带安儿进山,去老林子深处看看,那边说不定有人参。”
乌娜吉正在纳鞋底,听了这话,抬起头:“这么晚了还去?都快入冬了。”
“正是时候。入冬前人参的叶子黄了,好找。等下了雪就找不着了。”
“带着安儿?他还小,走不了那么远的路。”
“不小了,十二了。我十二的时候,已经跟我爹进山挖参了。”
乌娜吉想了想,同意了。她知道,郭春海是想把孙大爷教他的东西传给儿子。这是好事,她不能拦着。
郭安听到要去挖人参,高兴得不得了,一夜没睡好。第二天天还没亮,他就起来了,穿好衣服,背上背包,站在门口等着。
“爸,走吧。”他催道。
郭春海笑了:“急啥?天还没亮呢,山路看不清。”
“我有手电筒。”
“手电筒也不如天亮。再等等。”
天蒙蒙亮的时候,父子俩出发了。郭春海背着猎枪,腰里别着猎刀,手里拄着一根木棍。郭安背着小背包,手里也拄着一根小木棍,跟在父亲后面。乌娜吉站在门口,叮嘱道:“小心点,早点回来。”
“知道了。”郭春海应了一声。
山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露水打湿了裤腿,凉丝丝的。郭安走在前面,蹦蹦跳跳的,像只出笼的小鸟。郭春海跟在后面,走得稳稳当当的。
“爸,咱们去哪儿?”郭安问。
“去老林子深处。孙大爷生前跟我说过,那边有一片背阴坡,土好水好,适合人参长。他一直想去看看,但身子骨不行了,没去成。今天咱去替他看看。”
郭安点点头,跟在父亲后面,不再说话。
走了将近两个时辰,进了老林子深处。这里的树更大更密,红松、落叶松、白桦、柞木,混在一起,遮天蔽日的。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一点声音都没有。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松脂的清香和野果的酸甜。
郭春海停下来,四下看了看,从怀里掏出孙把头给的那张地图,展开来,仔细看了看。地图上标着一条虚线,是孙把头画的路线,通往一片没去过的地方。
“应该就是这儿了。”他自言自语。
郭安凑过来看地图,上面密密麻麻地画着线条和标记,他看不太懂,但觉得很高深。
“爸,这地图你都能看懂?”
“能。孙大爷教过我,一条线一道沟,一个圈一座山,一个小点一棵树。你看,这个圈是咱们现在站的地方,这条虚线是去那边的路。”
郭安仔细看了看,果然,地图上有个圈,圈旁边写着“北沟”,一条虚线从“北沟”往东延伸,尽头画着几个小点,写着“参场”。
“爸,这个‘参场’是啥意思?”
“孙大爷说,他年轻的时候在这边发现过人参,后来好多年没来了,不知道还有没有。他在图上标了个大概的位置,让咱来找。”
郭安听得入迷,觉得孙大爷真是个了不起的人。
父子俩继续往前走。路越来越难走,灌木丛越来越密,得用砍刀开路。郭春海走在前面,一刀一刀地砍,砍出一条小路。郭安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走,生怕被树枝刮到。
又走了半个多时辰,到了一片背阴的山坡。山坡上长满了各种杂草和灌木,有榛子、刺五加、五味子、山葡萄,密密麻麻的,走都走不进去。阳光被树冠遮住了,林子里很暗,空气又湿又冷。
郭春海停下来,四下看了看,蹲下身子,用手扒开地上的落叶,露出黑黝黝的泥土。他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搓了搓,又放到鼻子下闻了闻。
“好土。”他说,“黑土,松软,肥得很。这地方,适合人参长。”
郭安也蹲下来,学着父亲的样子,抓了一把土闻了闻。土有一股腥腥的味道,还有一股腐烂的树叶味。
“爸,人参在哪儿?”
郭春海站起来,四下张望,眼睛在地上扫来扫去,像在找什么宝贝。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每走几步就停下来看看,蹲下来摸摸,生怕漏掉了什么。
郭安跟在后面,也学着他的样子,低着头在地上找。但他不知道人参长啥样,找了一会儿,啥也没找到。
“爸,人参长啥样?”他问。
“人参的叶子像巴掌,五个小叶子,中间一个最长,两边两个短一些。春天是绿色的,夏天是深绿色的,秋天是黄色的。现在这个时候,叶子应该黄了,掉了,不好找了。”
郭安听了,更加仔细地在地上找。他拨开草丛,扒开落叶,一棵草一棵草地看,但看了半天,还是啥也没找到。
突然,郭春海停了下来,蹲下身子,眼睛盯着地上。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微微上翘。
“棒槌!”他低声喊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郭安赶紧跑过去,蹲在父亲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地上有一棵植物,叶子已经黄了,蔫了,耷拉在地上,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郭春海的眼睛尖,一眼就看到了。
“爸,这是人参?”
郭春海没有回答,从背包里掏出红绒线,小心翼翼地系在参茎上。他的手有点抖,但动作很轻很稳,生怕碰坏了参叶。
“快当!快当!”他低声念叨着,这是放山人的规矩,发现人参要喊“棒槌”,别人要回答“快当”,表示祝贺和吉利。
郭安不知道这规矩,但他看到父亲严肃的表情,也跟着小声说:“快当。”
郭春海系好红绒线,又在人参四周各插一根木棍,用红绒线绕了一圈,把人参围起来。然后他从背包里拿出三根草棍,插在地上,跪下来,朝山林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郭安也跟着跪下来,学着父亲的样子磕头。
拜完,郭春海开始挖参。他从背包里拿出快当签子——鹿骨做的,白生生的,打磨得很光滑。这是孙把头留给他的,老人用了大半辈子,签子磨得又细又尖,像根针。
郭春海拿着签子,小心翼翼地拨土。他从芦头开始,捋着根往下挖,动作很慢很轻,每拨一下土,都要停下来看看,确认没有伤到参须。
“安儿,你看清楚了。”他一边挖一边说,“挖参不能用铁器,铁器有腥气,会坏了参的灵气。得用鹿骨签子,软硬正好,不伤参须。”
郭安蹲在旁边,看得入神。他从没见过这么精细的活计,比绣花还仔细。
郭春海挖得很慢,一签子一签子地拨土,一须一须地清理。有时候遇到缠绕的树根,不能用斧子砍,怕震坏人参,得用快当锯一点一点锯断。有时候遇到石头,得用签子轻轻撬开,不能硬来。
郭安在旁边递工具、扶藤蔓,大气不敢出。
挖了半个多时辰,参根慢慢露出来了。那参根黄白色,已经有了一点人形,有头有身子,还有两条腿,上面长满了细密的须根。须根上布满了小米粒大小的珍珠疙瘩。
“五品叶。”郭春海捧着参,像捧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少说也有五六十年了。”
郭安看着那棵人参,眼睛瞪得溜圆。他第一次看到真正的人参,而且是父亲亲手挖出来的。
郭春海没有急着包参,而是先从旁边揭了一大块青苔,铺在地上。青苔又湿又软,正好用来包裹人参,保湿又不伤须。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把人参放在青苔上,覆盖上一些原土,再用青苔仔细包好,外面裹上桦树皮,用树皮绳扎紧。
“这叫参包。”他说,“这么包着,人参一个月都不会干。”
包好参,郭春海从地上捡起那几颗鲜红的参籽,撒在人参出土的地方周围。
“抬大留小,是放山人的规矩。”他说,“参籽撒下去,几十年后,这里可能又会冒出小参。这是留给后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