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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1章 刘满仓的猎枪(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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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底的狍子屯,天热起来了。中午的时候太阳毒辣辣的,晒得人头皮发烫,院子里的地皮都晒得发白了,狗趴在阴凉地方吐着舌头,鸡也找了个树荫底下蹲着不动,连麻雀都不怎么叫了。郭小海穿着单褂子还嫌热,把裤腿卷到膝盖上面,露出晒得黑红的小腿肚子,脚上趿拉着一双旧布鞋,蹲在兔笼前面给灰灰喂草。灰灰也热得没精神,耳朵耷拉着,草吃得慢吞吞的。

这天下午,刘满仓来了。老人穿着一件灰布褂子,头上戴着草帽,背微微佝着,手里拄着那根磨得锃亮的藤条拐杖。他走得很慢,进了院子之后没有像往常一样先看狗再看兔子再看鹰,而是径直走到郭春海面前,说:“春海,你跟我来一趟。”他的语气跟平时不太一样,有点沉,像是憋着什么话。郭春海放下手里的活儿,跟着刘满仓出了院子。郭小海好奇,也悄悄跟在了后面。

三个人走了一段路,到了刘满仓家。老人推开院门,走进屋,径直走到里屋炕梢的柜子前面。柜子是老榆木打的,漆面都磨得斑驳了,露出木头本来的颜色。刘满仓从腰上解下一把钥匙,插进柜子上的铜锁里,拧了两圈,咔嗒一声,锁开了。他拉开柜门,从最里面捧出一个长条形的包袱,用旧蓝布裹了好几层。他走到炕沿边,把包袱放在炕上,一层一层地打开。

郭小海踮着脚尖往里看。蓝布打开之后,露出一杆猎枪。枪管乌黑锃亮的,虽然年头久了,但看得出来保养得很好,枪管上的蓝漆还泛着光。枪托是深褐色的木头做的,木纹细密,握把处的防滑纹路被磨得有些平了,一看就是被握过无数次的手。枪的扳机是铜的,泛着暗黄色的光泽,枪管上的准星和照门都很完整,没有缺损。

刘满仓把枪捧起来,握在手里,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春海,这杆枪跟了我大半辈子。”他用手指摸了摸枪托上磨平的防滑纹,像是在抚摩一个老朋友的背。“德国造的老枪,我爹传给我的。我爹用了大半辈子,我用了大半辈子。现在我们爷俩加一块儿用了快一百年了。这枪的年纪,比你我加起来都大。”

郭春海站在旁边,没说话,眼睛看着那杆枪,目光很复杂,像是看着一件既熟悉又陌生的东西,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满仓把枪横放在膝盖上,动作很轻,像是在放一件易碎的瓷器。“我老了,拿不动了。”他说,“胳膊没劲儿了,端枪手发抖,瞄不准了。前年最后一次进山,看到一只狍子,离我六十步远,我端了枪,手抖得准星对不上,怎么也瞄不准,狍子看了我一眼,慢悠悠地走了。那时候我就知道,我这辈子打猎的日子到头了。”

他抬起头,看着郭春海,眼睛仍然清亮:“枪跟了你,就是你的了。你好好用,别糟蹋。这枪跟我打了一辈子猎,打过狍子、打过野猪、打过熊,也打过猎猞猁。枪膛里每一颗子弹都打在了该打的地方。你拿着它,不要辱没了它。”

郭春海接过枪。他的手有点抖,跟平时拿自己那杆枪的时候不一样,像是捧着一个沉甸甸的东西,重的不光是铁和木头,还有别的东西。他把枪托抵在肩上试了试,又端起来瞄了瞄窗户的方向,动作很轻,很稳。枪在他手里像是活了,跟他的手贴合得严丝合缝。“刘大爷,”他的嗓子有点哑了,“我一定好好用。”

刘满仓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行了,拿回去吧。柜子里还有一盒子弹,也一起拿走。放了好几年了,不知道还能不能用,你自己看看。”

郭春海把枪用蓝布重新裹好,抱在怀里。刘满仓又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看了看,里面的子弹黄澄澄的,铜壳上有点发乌了,但还没生锈。他把铁盒子盖上,递给了郭春海。

郭小海从门框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着父亲抱着那杆裹着蓝布的枪,又看了看刘满仓。老人坐在炕沿上,两手放在膝盖上,背微微佝着,像是忽然老了好几岁。他看着郭春海和他怀里的枪,像在看一件已经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又像是终于把一件心事放下了。

郭春海抱着枪站在屋门口,转回身说:“刘大爷,这枪我拿走了。您放心,我每年都带它来看您一次。”

刘满仓摆了摆手:“不用来看我,带它进山就行。枪就得在山里响,搁在柜子里会生锈的。”他又看了一眼那杆枪,“走吧。”

郭春海抱着枪走了。郭小海跟在后面,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刘满仓还坐在炕沿上没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照在他放在膝盖上那双手上。他的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握着一杆已经不在手里的枪。郭小海转回头,快步跟上了父亲的步子。

回到家,郭春海把蓝布解开,把枪挂在了里屋墙上最显眼的地方。那杆德国造老枪跟他的枪并排挂着,一杆旧一些,一杆新一些,枪管都擦得锃亮。他退后两步看了看,又走上前把枪的位置调整了一下,让两根枪管平行,高低一致。他看着那杆老枪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摸了摸枪托上被磨平的防滑纹,像摸着一个老人手心里的茧子。

郭小海站在他身后,也看着那杆枪。他问:“爸,这枪比你那杆还好?”郭春海说:“比我的好。德国造的老枪,钢材好,打得准,用了快一百年了,枪膛里的膛线还是好的。”郭小海仰头看了看那杆乌黑的枪管,又看了看木纹细密的枪托,心里想,这杆枪打过多少猎物了?打过狍子、打过野猪、打过熊、打过猞猁。以后他也要用这杆枪进山。

晚上,郭春海坐在门槛上,抽着烟。他把那杆老枪的子弹从铁皮盒子里取出来,一颗一颗地检查。铜壳有点发暗了,但火药还没受潮,底火还好。他用干布把每一颗子弹都擦了一遍,整齐地码在盒子里。郭小海蹲在他旁边,看他擦子弹。一颗一颗的,动作不紧不慢。

“爸,”郭小海问,“刘爷爷为啥把枪给你?”

郭春海擦完最后一颗子弹,把铁盒子盖上,放在脚边。他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烟雾在月光下散开。“他老了,打不动了。枪要传给会用的人。这是老辈的规矩,手艺不能断,家伙也不能断。”他掐灭了烟头,转头看了看郭小海,“以后你长大了,这枪就是你的。”

郭小海的眼睛在月光下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郭春海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但那是以后的事。现在你先学着用你哥那杆小口径,打准了再说。”他转身进屋了。郭小海还坐在门槛上没动,看着远处老黑山在月光下青黛色的轮廓,心里想着一件事——那杆快一百年的老枪,打过狍子、野猪、熊、猞猁,以后会传到他的手上,继续打狍子、野猪、熊、猞猁。他摸了摸自己腰上别的那把旧镰刀头,又看了看里屋墙上那两杆并排放着的枪。一把传给下一把,一代传给下一代,山里的活计就是这么传下来的。

月光照在院子里,照在狗窝、兔笼和鹰架上。大黑趴在狗窝门口睡着了,灰灰在笼子里咔嚓咔嚓地嚼着草,小灰和小青站在架子上缩着脖子打盹。郭小海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轻手轻脚地进屋了。他躺在炕上闭上眼睛之前,又看了一眼墙上的两杆枪——旧的暗沉,新的锃亮,并排挂着,安安静静的,像两个等着明天进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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