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6章 熬鹰（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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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底的狍子屯，冷得连麻雀都不怎么飞了。天灰蒙蒙的，风刮在脸上像刀片割似的，戴着狗皮帽子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气往头发缝里钻。郭小海每天早晚给鹰喂食的时候都把手套摘了，用裸手去喂，他说鹰认得他手指头的味儿，隔着手套喂它们认不出来。每次喂完小灰和小青，他的手指头都冻得通红发木，得捂在怀里暖好久才能缓过来。郭春海跟他说过，鹰要是不认你了，你就白熬它了。

熬鹰——郭小海一直以为那是春天刚把小鹰带回来时候的事，熬过了那三天三夜，鹰认了主，就再也不用熬了。但十二月末的一天，郭春海从外面回来，带回来满满一大捆细麻绳和几块厚皮料，说该重新熬鹰了。郭小海愣住了：“爸，不是熬过了吗？”郭春海说：“春天那是第一回熬，让鹰认主。冬天这一回是再熬一次，让它更认你、更服你。冬天打的都是大猎物，野猪、狍子、马鹿，鹰要是稍微分心就误事。得让它彻底服帖，指哪打哪。”

郭小海心里头不愿意。他看着榆树底下架子上的小灰和小青，两只鹰站在寒风里，羽毛被吹得微微掀动，但它们一动不动地站着，黄褐色的眼睛看着郭小海，安安静静的。他蹲在架子前面，伸出手摸了摸小灰的翅膀尖，小灰用喙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指。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但他知道父亲说得对。

当天晚上就开始熬了。郭春海把小灰和小青从架子上取下来，给它们戴上了鹰帽，让它们站在一只新做的木架子上。架子摆在屋子里，比外头暖和多了，但郭小海知道暖和对鹰来说不是享受——暖和让人犯困，让鹰也犯困。郭春海坐在架子旁边的一张木凳上，面前点了一盏煤油灯，灯芯挑得不大，昏黄的光刚好照在两只鹰身上。他手里拿着一根细木棍，时不时轻轻地敲一下架子横杆，让架子微微震动一下，把刚闭上眼睛的鹰惊醒。郭小海搬了张小板凳坐在父亲旁边，两个人一起守着那两只鹰。

第一个晚上最难熬。小灰和小青被蒙着眼睛，站在架子上，安安静静地待了一会儿就开始犯困了。它们的脑袋一点一点的，从肩膀往下垂，像是要栽倒的样子。郭春海用木棍轻轻敲了一下架子，两只鹰立刻站直了，头抬起来，警觉地转了转脖子，虽然隔着鹰帽看不到东西，但身体本能地绷紧了。过了一会儿它们又困了，脑袋又往下垂，郭春海又敲了一下架子。反反复复的，一整夜都不让它们睡。

郭小海坐在旁边，看着两只鹰困得摇摇晃晃的样子，心里揪得难受。小灰的脑袋歪着靠在翅膀上，小青缩着脖子一动不动。它们的呼吸均匀而缓慢，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是在做梦。郭小海好几次想开口说“让它们睡一下吧”，但他看到父亲绷直的脊背和沉静的侧脸，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他攥着自己的裤腿，指甲掐进棉裤布里，低着头，像一根绷得太紧的细麻绳一样。

天快亮的时候，郭春海站起来，去灶间倒了两碗热姜汤，递给郭小海一碗。郭小海接过来捧在手心里，烫得他换了好几回手。他喝了一口，姜汤的热气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他打了一个哆嗦，又喝了一口。郭春海也喝了一口，重新坐回木凳上，继续守着那两只鹰。

第二天白天，郭春海没有让鹰睡觉。他把鹰帽摘了，把架子搬到窗户旁边，让日光晒着它们。阳光照在两只鹰的羽毛上，小灰和小青站在架子上，眼睛半睁半闭的，眼皮一下一下地往下沉。郭春海用木棍轻敲横杆，它们就又睁开眼。郭小海坐在架子前面，看着小灰的眼睛——那双黄褐色的瞳孔在强光下缩成了一道细缝，眼白上布满了细密的血丝，整个眼眶红红的，像是一整夜没睡之后熬出来的血丝。它们每一根羽毛都乱蓬蓬的，不复平日的油亮，像是被揉皱了的旧棉袄。他没法帮它们什么，只能坐在那里，让它们看着他，让它们记住他的脸。

到了第二天晚上，小灰和小青的挣扎明显弱了。它们不再扭动脖子想挣脱鹰帽了，站在架子上安安静静的，头低垂着，像是放弃了抵抗。郭春海还是守着，用木棍轻碰横杆，让它们保持清醒。郭小海也守在旁边，这一回他比头一晚精神了些，虽然也困，但咬着牙挺着，坐在小板凳上直着腰板，眼睛一直看着架子上的两只鹰。大黑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来了，趴在屋角的地上，竖着耳朵听着这边动静，陪了一整夜。

第三天早上，郭春海把鹰帽摘了下来。小灰和小青站在架子上，眼睛勉强睁开了一条缝，瞳孔里那层亮光黯淡了许多，像两粒蒙了霜的琉璃珠。郭春海站起来走到架子前面，把左手伸到小灰面前，手心朝上。小灰犹豫了一下，慢慢抬起了爪子，踩到了他的手背上。小青也跟着踩了上来。两只鹰站在他的手背上，头微微低垂着，爪子轻轻地抓着他的皮手套，但是没有用力，像是终于认出了这是他，不再挣扎。郭春海把手放下来，轻轻地把它们放回架子上，两只鹰缩了缩脖子，闭上眼睛沉沉地睡了过去。

郭春海站起来，活动了一下酸麻的胳膊和脖子，对郭小海说：“你来。”郭小海走到架子前面，伸出手，手心朝上。两只鹰在睡梦中感觉到了动静，微微睁开了眼睛。小灰看了看郭小海的手，没有犹豫，抬起爪子踩了上去，头又低垂下来，继续闭着眼睛。小青也踩上来了，爪子抓在郭小海的手心里，轻轻的、温温的。郭小海的手稳稳地托着它们，不敢动，怕惊醒了它们。他就那么托着，小灰和小青站在他的手心里睡着了，呼吸平稳，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的眼泪不知怎么就掉下来了，一滴落在手背上，凉凉的。他吸了吸鼻子，把泪憋回去，托着两只鹰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它们彻底睡稳了，才轻轻地把它们放回架子上。

郭春海站在旁边看着，没有说什么。他走到灶间，把锅里剩下的姜汤热了热，盛了两碗，一碗端到郭小海面前：“喝了睡一觉。”郭小海接过来，一口一口地把姜汤喝了，热辣的姜味从喉咙灌进胃里，烫得他整个人都暖了起来。他放下碗，爬上炕，鞋都没脱就倒下了，脑袋一沾枕头就睡了过去。他睡得很沉，连郭春海进来给他脱了鞋盖好了被子都不知道。他睡了大半天，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窗外的月光照在雪地上，白晃晃的一片。他从炕上坐起来，看到架子上的小灰和小青，两只鹰已经醒了，站在架子上梳理着羽毛，把乱蓬蓬的飞羽一根一根地顺直，恢复了往日油亮亮的光泽。小灰看到他醒了，歪着头朝他嘎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怕吵到他一样。郭小海坐在炕上，愣愣地看着它们，眼睛里有点涩，但他没有哭，只是吸了吸鼻子，朝小灰和小青笑了一下。

他又躺了一会儿，缓过来之后爬起来穿上鞋，走到架子前面，伸出手，手心朝上。小灰低头看了看他的手，抬起爪子踩了上来，稳稳的。小青也踩上来了。郭小海托着它们，在屋子里慢慢走了一圈。两只鹰站在他手心里安安静静的，像两个小小的雕塑。他走到窗户前面，透过结了冰花的玻璃看了一眼外面的月亮——月亮很圆，照在雪地上，把整个院子照得白亮亮的。他看着那轮月亮，又低头看了看手心上的两只鹰，嘴角弯了一下，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