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6章 爱干净的杂货商(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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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平孙安有些傻眼地互相看看。孙安张了张嘴,侧过头对他哥低声说了一句:给孩子买糖吃……说的是我们哥俩?孙平的目光还跟着芬恩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是吧。不是吧。两个人站在墙根底下,看着芬恩已经走出去好几步了,才反应过来,拔腿跟上去。
芬恩走到一家烟纸店门口。店面不大,门板是深色的,边角被风刮得有些发白,窗口开在齐胸高的位置,窗台上搁着一块木板,上面摆着几盒香烟和一排火柴盒。他敲了敲窗台:老板,能打电话不?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戴着老花镜,从窗口探出半个脑袋。他先看了看芬恩那件军大衣,又看了看他身后跟着的孙七父子仨,然后端起一个木头匣子推出窗口。匣子不大,里面隔成几格,一格放着几枚铜钱和一沓毛票,另一格搁着几根香烟和一小摞邮票。老板的声音从窗口传出来,语调平得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市话五分钱一次,一次三分钟,不足三分钟按一次算。长途……
芬恩摆摆手,把一张红五元放在窗台上,压在木头匣子边上:剩下的全买烟。
烟纸店老板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币,又抬眼看了一下芬恩,没有多问,转身去拿烟了。他拿了一整条大前门出来,又从柜台底下摸出一盒哈德门和一盒大境门,全摆在窗台上,然后从木头匣子里把钢镚和毛票数了一遍,找给芬恩的钱已经算得整整齐齐了,放在匣子边缘,用一枚铜钱压着。芬恩没有数,把烟卷夹在腋下,拿起了电话。
芬恩给楚岱打了个电话,让他赶紧过来。电话拨通的时候,楚岱那头的背景音里有翻文件的沙沙声和远处有人在喊什么的声音。芬恩没有寒暄,直接说了一句:东四四条,你过来一趟,有活儿。电话那头楚岱的声音先是一顿,然后拔高了半度:好!我马上到!
楚岱现在是北京市公安局东四分局政保股副股长。他接到芬恩的电话之后,从椅子上蹦起来,把那件深蓝色的制服外套披上,边系扣子边往外走。走廊里碰到一个同事问他干嘛去,他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出去一趟,脚步不停。他带了三个民警,蹬着两辆自行车,风驰电掣的就来了。为啥带仨人?俩自行车,俩蹬的,俩坐的,正好四个人。这个年头自行车都是公家的多,私人还没几辆,1955年北京城售出三万多辆,听起来不少,但北京那时候人口快七百万了,每千人里只有一辆多一点的自行车。楚岱的自行车是他自己的,副股长是二十四级,月工资四十出头,为了办案方便,咬咬牙走的单位赊购,每月从工资扣八块,扣两年,这还是他走了后门搞到的名额。
他一个甩尾停到芬恩面前,自行车还没完全刹稳,人已经从车座上跳了下来。车轮在石板地上拧了一下才停住,后座的民警脚还没着地,他已经在拍身上的灰了。楚岱脸上带着一种压都压不住的兴奋,嘴角往上翘着,眼睛亮得像是刚拆开了一份等了一年的礼物:大爷!是不是到我了?
芬恩叼着烟,有些纳闷地看着他:
楚岱往前迈了半步,声音里的急切像是攒了好几天的劲终于找到了出口:你给老四抓了十个老荣,这回是不是有特务?特务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政保股特有的郑重,但那份郑重底下又压着一层终于轮到我了的雀跃。
芬恩脸颊抽动了一下,伸手按了按,像是在压一锅快要沸出来的水:你先别激动……我只是推测。叫你们来是想着让你自己分析分析。他看了一眼楚岱身后那三个正在把自行车支好的民警,又看了一眼胡同口那群还在剥花生瓜子的老太太,站的位置让开了半条路,好让政保股的人能看清那个院子。
楚岱迫不及待地往前凑了凑,搓了一下手:好!您说!
芬恩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墙根上磕了磕灰。他的目光越过楚岱的肩膀,落在远处那个院子的方向,语气不急不慢,像是在拆一件包装了好几层的东西:第一,这家伙吃面条吸溜声贼大,跟他商人身份不符,倒是跟日本人的习惯有些相似。第二,他起身跟人告别的时候,身子明显绷紧了一下,要么是想鞠躬,要么是想敬礼,总之这俩都不对头。第三,胡同口老太太说,他家里有澡盆,他洗澡从不去澡堂。这跟爱干净不搭嘎,爱干净可以赶头一水,犯不着浪费那么多煤。所以他身上肯定有见不得人的特征——比如说,日本人的淹裆,或者大脚趾跟二脚指变形。
楚岱身后一个年轻的民警听得入了神,忍不住往前挪了半步,手从口袋里掏出来又放回去,嘴已经张开了一半,像是想问又不知道该不该问。他犹豫了两秒,还是没忍住,声音不大,带着一种我确实没想明白的认真:为啥日本人就会淹裆?大脚趾跟二脚指就会变形?
芬恩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但带着一种有人问到点子上了的松快。他把烟卷在指间转了一圈:因为日本人穿兜裆布,那玩意儿捂着不透气,汗闷在里头,大腿根常年潮红发痒,严重了就淹裆。还有木屐,常年累月穿,大脚趾跟二脚指夹着那根绳子,时间久了就并不上。如果刘春如不知情,林景和可能早就不穿兜裆布了,但脚趾头这东西,从小养出来的,改不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落得稳稳当当。楚岱身后的三个民警互相对视了一眼,那个年轻的把嘴闭上了,眼睛却比刚才亮了几分。楚岱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那种笑不是兴奋,是一个政保股的人在听到一条线索链完整闭合时才会有的、沉稳的满意。
芬恩把烟叼回嘴里,没有再说下去。他看着楚岱,等他自己决定下一步。冬末的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吹得烟纸店门口那块木板上的香烟包装纸微微掀动了一下。远处院子里那扇木门依然紧闭着,门缝里没有透出光,像是里面的人已经知道外面来了人,正在耐心地等着,看谁会先伸手去推那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