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5章 撤哨(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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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攥着那颗糖没松手,低头拆开糖纸。纸是彩色的,裹着一层蜡光,她剥了两下才剥开,然后犹豫了——糖纸里面露出来的东西黑乎乎的,黏糊糊的,形状和颜色都不太对,她凑近了闻了闻,皱了一下眉头。她知道巧克力也是黑乎乎的,黏糊糊的,她爹带回来的巧克力就是那样的,确实好吃。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糖块举到了嘴边,眼神在那坨黏糊糊的东西表面停了一瞬,像是在掂量那笔闻到的气味到底值不值得赌,然后狠狠心就要往嘴里塞。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从旁边冲过来,一把拍掉了她手里的东西。黑乎乎的一块落在地上,他用鞋底踩住了,碾了一下,声音带着火气:那王八蛋耍你呢!那是狗屎,不是糖!他伸手指着对面那个英军士兵,你看,他嘴里还鼓着呢!他早把糖吃了!
女孩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地上被踩扁的那团东西,又抬头看了一眼对面那个鬼佬——他的腮帮子还鼓着,歪着嘴,把嘴里那颗糖咬在牙齿上,故意露出来显摆。女孩的嘴一瘪,眼睛一下子就红了,泪水涌上来,从颧骨滑下去,淌过嘴角。她哭得很伤心,像是小小的心里有一种怎么也说不清的东西塌下去了——她刚刚还在想,黑乎乎的也不一定都是狗屎,她爹带回来的巧克力也是黑乎乎的黏糊糊的,好吃。为什么这次不是呢?凭什么不是呢?
大孩子心里有气。他蹲下来,从棉袄口袋里摸出一只弹弓——桃木叉子,皮筋是旧轮胎剪的,磨得发亮。他从兜里掏出一颗泥弹,是自己在河边搓的泥丸晒干的,圆滚滚的,捏上去还有点硬。他装好弹丸,拉开皮筋,瞄准了对面那个鬼佬嘴里那颗露出来的糖,想给他一个教训。
泥弹飞出去的时候,路线比他预想的偏了半寸。打在了那个英军士兵的眼眶上,力道不大,泥弹接触到皮肤就碎开了。那人捂了一下眼睛,眨了几下,眼泪直流,但没受伤,只是被迷了一下眼。他骂了一声,把手从眼睛上拿开,脸上的表情从轻佻变成了恼怒。
但他没来得及骂第二句,因为别的英军士兵已经先一步动了。枪托从肩膀上滑下来,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拉动了枪栓。嚓——一声脆响,在空旷的街上格外清晰,像是一根火柴划破了没有风的空气。
几乎在同时,这边解放军哨兵跨了一步。一步就挡在了孩子们前面,手里的枪从身后翻到身前,枪栓拉动的响声比对面那一声更短、更脆,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被人用指甲拨了一下。枪托抵住了肩膀,枪口持平,没有抬,也没有放。
两边的枪口隔着一块界碑,隔着二十来步,隔着午后静得没有一点风的街面。孩子们不哭了,大人也不动了,连对面那个之前还在显摆糖的英军士兵都僵住了,嘴里的糖不知道什么时候咽下去了。
消息传到宝安县委的时候,李福林正蹲在院子里修一辆三轮车的链条。他听完通讯员的汇报,手在沾了黑油的布上擦了两下,站起来,走进办公室,拿起电话摇了两圈。电话通了之后他说了一句我是李福林,要省委,然后握着听筒等。
省委书记陶着在广州接的电话。他听完李福林的话之后,没有多问,只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保持冷静,千万别冲突。第二句是:我明天到。
第二天一早,陶着从广州赶到沙头角。他没有坐进会议室,先在中英街两头的哨位之间走了一遍。界碑两侧的哨兵还站在原地,枪还在肩上,昨夜换了一班岗,但那条街上的空气还绷着。他走了大约一刻钟,然后回到县委那间临时腾出来的办公室坐下来。李福林坐在他对面,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茶,把情况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陶着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开口,先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他咽下去之后把杯子搁回桌上,杯底磕出一声轻响。他的手一直搁在桌沿上,掌心贴着一份卷了边的旧地图,指腹沿着深圳河那条细线刮过去,又从罗湖口岸的缺口处轻轻折回,重新叠进另一侧尚未标注的空白页里。他抬起头,看着李福林,语气里带着一个同样在那些转折点上踩过几回的人之间才有的笃定:有什么了不起的?放十万人过去,看他们怎么办?
李福林愣了一下。他看着陶着把手里那张边缘磨出毛刺的旧地图推到桌角,连桌面上那杯已经彻底凉透了的茶也被他顺手带远了一寸,像是替那些还没来得及走到界碑前的人先清出了一条路。陶着拨了县里的电话到沙头角驻防团部,电话直接接通了团长和政委。他只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通知边防哨撤岗,第二句是整条深圳河沿线,包括沙头角、罗湖、蛇口各口岸的岗哨全部撤,铁丝网推倒。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是一声。
那天夜里,沙头角中英街的解放军岗哨空了。岗亭的灯灭了,铁丝网被剪开了几个口子,铺在路面上,天亮之前又被拉到了路边堆成一摞。消息是靠边民口口相传的——有人在罗湖过关的时候发现哨兵不见了,有人回村之后跟邻居说了一句今天那边没人拦,邻居又告诉了隔壁,隔壁又告诉了亲戚。两天之内,从宝安到广州的路上多了好几倍的行人,从广州往西的火车上也坐满了挑着扁担和拎着包袱的人。
十二个省的灾民开始往宝安涌——湘赣闽桂豫鲁晋陕甘蜀,加上粤省本地的,人潮沿着公路、铁路、田间小径,像是早就分好了各自的路口和时辰,在入夜的黑暗里循着方向错峰移动。有人过了关之后不知道该去哪,就在深圳河边的棚屋里住下来,挤在稻草堆上,等着第二天去香港换粮食。有人带的是自家编的草鞋,有人挑的是山上砍的柴火,有人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旧棉被裹着全部家当,裹了一路也没散开,像是把几十斤的家当紧紧收进一层布皮里贴身带着,走多久都不松开。
深圳河边的水面上映着对岸的灯火,对岸是港英新界的农田和屋舍,田埂上走着赶早市的农民,远处码头的货轮汽笛响了一声,闷闷的,过了河,到了这边,只剩一个尾音。界碑还在原地,但哨位已经空了。铁丝网被卷到路边堆成一摞,铁丝边沿的锈迹和泥印贴在一起,像是刚被从什么旧木头桩上拆下来,还没来得及清走。孩子们蹲在界碑旁边,拿树枝在土路上画线,画了一条又擦掉,画了一条又擦掉。界碑两边的哨位都已经空了,空得连台阶上的灰都积得均匀,像是好久没人踩过了。有个大一点的孩子站起来朝对面望了望,那边的岗亭也空着,门半开着,窗帘没拉,露出一截灰白色的墙壁和一张靠着墙根的凳子,凳面上积了一层薄灰。那孩子站在界碑旁边,手里攥着一根树枝,树枝的尖已经戳秃了,在脚边的泥土上又划了一道。他画完之后没有擦,侧过头,朝对面看了一会儿。对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截空荡荡的岗亭和一条安静得不太寻常的街道。他没有再画线,把那根树枝搁在界碑的底座上,转身跑回巷子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