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9章 霍震尧（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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培正不是一般的学校。在当时港英殖民地的教育体系里，绝大多数名校都是英文中学，以培养学生进入港大或海外留学为目标。而培正是少数坚持中文中学路线的名校，它有着鲜明的文化立场——培正1889年创办于广州，战后迁港复校。它一直以传承中国文化为使命，校训至善至正和浓厚的校园氛围，都让它在香港教育版图中独树一帜。
这个年代的培正，学生和老师都对自身文化有高度认同，尤其在中文、历史等科目上，功底非常扎实。走廊里贴着学生自己写的对联，课间的谈资不是哪部好莱坞新片，而是《三国演义》里哪一仗打得漂亮。每当有人提起赵子龙在长坂坡杀了个七进七出时，总有几个男生围过来争辩他用的到底是枪还是槊，像是那场仗不久前才打完一样。可以说，在1950年代的香港，如果把英文名校看作英国的预备学校，那么培正就是那个时代离最近的地方。
当然，在这个年代，培正是男校，女校叫培道。一帮青春期的臭小子，自然不缺精力无处发泄的家伙。
比如说霍震尧。
看名字也能猜出个大概，他是霍英东的番禺同宗侄辈，十五岁，和李定邦同读培正中文部高一。这小子家境优渥，但学习却是一言难尽——考试三门加起来都不够及格的。他从小就对江湖传说着了迷，别人读《三国演义》是看故事，他是当武功秘籍来读的，关羽温酒斩华雄那一页被他翻得卷了边。他还跑去跟人学过两年咏春，每天放学后在武馆里对着木人桩噼里啪啦地打，打得手掌通红也不停。他觉得自己是个高手，但他没考虑过一个问题——教他的老师搭手输给他是因为收钱了，那老师一个月收他爹二百块学费，难道真把他往地上摔？
他一门心思想当大侠，自然没功夫学习。在他看来，哪有大侠是爱读书的？爱读书的那是状元。他爹给他买了一套《水浒传》，他翻到武松打虎那章读了三遍，后面的部分就没再动过，书签一直夹在那一页，像是整本书就写到武松打完老虎就该完了。他爹咬牙切齿地发过誓，让他知道是谁给他灌输的这种大侠不该读书的思想，他一定弄死对方。但霍震尧那些念头也说不准是从哪本书里捡出来的碎屑，还是从哪部戏文里飘下来的半句唱词，他爹找了几年也没找到那个源头。
放狠话有用吗？没用。至少在霍震尧升学这件事上是没啥用的。
他成绩太差，没有初中肯要。英文学校压根不指望了——英文授课这小子更听不懂了。读中文学校吧，但中文学校也不是啥阿猫阿狗都能上的。他那年小升初考了四科，语文三十一，数学二十四，常识十八，英文九分——全科加起来不够一科及格的，这哪个学校愿意要？他爹拿着那张成绩单，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十几圈，最后叹了口气，把成绩单叠好塞进抽屉里，当天晚上去了一趟霍英东家里。霍英东在书房里听完之后没多说什么，只问了一句：培正收不收插班生？他爹说：收是收，但分数不够。霍英东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握着听筒等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语气不急不慢，像是在聊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三叔，是我。有个侄子想进培正……对对，就是那个……成绩不太好，麻烦您通融一下。他放下电话，对霍震尧他爹说：行了，开学去报到。
霍英东之所以能一句话把霍震尧送进培正，是因为他与培正的渊源极深。这段渊源的关键人物是林子丰。林子丰是香港着名的企业家和教育家，也是香港培正中学的创办人之一。1930年，霍英东的父亲和两个哥哥去世，霍家陷入绝境。霍母刘氏为了生计重操旧业，在走投无路时，是林子丰将煤炭驳运的业务交给了她。霍母因此得以养家糊口，霍家也逐步摆脱了贫困。可以说，林子丰给了霍家最关键的一口喘息机会。霍英东又是个重感情的人，他发达以后自然就是投桃报李。林子丰是嘉华银行创办人、香港培正中学校长。霍英东递话让一个侄子入学，那当然就是一句话的事。
然后，成功进入初一的霍震尧，遇到了自己的一生之敌。
林子尧，林子丰远房侄孙，十五岁。他比霍震尧矮半个头，戴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一种我在算你的专注度。他走路不抬头，但你知道他什么都看见了，像是走廊上每一道脚步和门缝里漏出的半句对话都会在他经过时自动分类入册，等到需要的时候再原样放回桌上。更重要的是，他和恒生林家的林炳炎同宗，是个寒门弟子。他家里没什么钱，住的是九龙的唐楼，父母在码头摆摊卖干货，但他学习很好，而且非常努力。
他早上五点半起床，在巷口的公用灯下看书看到七点，然后走路去学校；放学后在图书馆待到闭馆才走，闭馆之后就去城寨的夜校教室外面蹭灯，蹲在走廊拐角把当天的作业做完。他天天一副担负家族复兴重任、苦大仇深的面色，走路带风，但不是威风，是那种每一分钟都不能浪费的风。期中考试榜单贴出来的时候，林子尧的名字永远在第一行最左边，分数高到第二名不想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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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震尧看他不爽，其实也可以理解。一个学渣一个学霸，一个笨蛋一个天才，一个不肖子孙一个家族千里驹，天生就犯冲。霍震尧觉得林子尧那张脸像是在说你浪费的空气够我再算一道大题了，林子尧觉得霍震尧走路带起来的风声比他翻书页还响。但霍震尧不敢把他怎么样，因为他老爹在送他入学的时候就千叮咛万嘱咐，千万别去招惹林子尧。林子丰与恒生银行没有直接的创办或持股关系，但嘉华和恒生都是潮汕系华资银行，他们共享人脉与商业圈，是天生的盟友。打一个不太恰当的比方，林子尧就是刘备与孙权中间的孙尚香。霍震尧虽然听不太懂这个比喻，但他知道孙尚香，他更知道他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严肃，他就记住了。
所以霍震尧也只是日常小声逼逼，暗地蛐蛐林子尧——比如在食堂吃饭的时候，他会压低声音对旁边的人说他那个眼镜是不是焊在脸上的，又比如看到林子尧在图书馆坐到闭馆才出来，他会小声嘀咕一句你倒是回去睡觉啊。林子尧每次经过他身边时都不看他，像是那些话和说话的人一起被风顺着走道卷走了，从不在他笔记的边角留下任何批注。别的他也不敢怎么样。但对其他人，他可就没那么客气了。
他倒不至于霸凌同学，毕竟他给自己的人设是大侠，大侠不打无名之辈。他也没到处说自己是霍家人，就是跟同学切磋武艺。课间、放学后、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只要有人愿意跟他比划两下，他就来者不拒。最开始是几个人，后来是整个班，再后来隔壁班也有人来找他。他打完之后从不让人难看，输了的他会拍对方肩膀说一句你进步了，赢了的人他也会补一句刚才那一招不错。十五六岁的男孩儿，对打架、武功这种事大多是没什么抵抗力的。尤其是霍震尧打完之后还会请对方喝一瓶汽水，输赢都请，时间长了，来找他切磋的人越来越多，他也就成了学校闻名的大哥。
当然，在老师眼里他不是大哥，他是老鼠屎，坏一锅汤那种。年级组长在办公室拍着桌子说：霍震尧又带人在操场后头打架了！班主任把教案往桌上一放，说：他这回带了几个人？年纪组长说：七个。班主任沉默了一会儿，说：比上回少了两个。然后两个人都沉默了，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叹气。
后来，他们班新调过来一个学生，叫李定邦。尖子班——霍震尧能进尖子班是校长安排的，可以想象班主任的绝望了——但这个李定邦是自己考进来的。他转学过来的第一天，班主任介绍完他的名字之后，他站在讲台前朝下，把书从包里一本一本拿出来，按大小排在桌上，然后抬起头看黑板，像是已经在这间教室坐了很久。
霍震尧对于新同学很感兴趣。他暗中调查了一下，找人旁敲侧击地问了一圈，确认李定邦是自己通过入学考试进的培正，没什么离谱背景——至少表面上是这样。霍震尧想了想，觉得应该不是什么大人物。他放心了。
但霍震尧看李定邦也有点不爽，主要是两个点。第一是这小子太了——他几乎不跟同学打交道，每天下课就消失，上课就出现，像是来学校不是来交朋友的，是来完成一个打卡任务。别人课间聊天、打闹、传纸条，他坐在窗边看窗外，像是在看一条他随时可以离开的街道，手里翻着一本不知道从哪个课桌缝里捡来的旧杂志，翻完就搁回桌角，也不带走。第二是这小子长得太帅了。霍震尧自认长得不差，但李定邦是那种不需要说话就能让人注意到的长相，黑头发，黑眼睛，不笑的时候看着像在走神，笑的时候又像刚听完一个只有他自己能听懂的笑话。
浸信会联校运动会的时候，他们仨都代表培正参赛了。霍震尧跑了一百米，拿了个第三，拼尽全力冲过终点线的时候还在想这次总该露脸了吧。结果运动会结束之后外校给培正评出了两大校草——林子尧跟李定邦。林子尧是因为他站在领奖台旁边记成绩时低头写字的样子被人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他的侧脸在日光下显得干净利落，被一个女校的通讯员偷偷印出来之后在几个学校之间传了一阵，附了一行手写批注：培正那个戴眼镜的，侧脸比正面好看。李定邦是因为他跑接力赛的时候从第二道外侧超过了一个人，动作轻得像是在绕路走，然后那个超过人的瞬间被拍成了同一卷相纸里曝得最准的一张。霍震尧气抖冷，太欺负人了，去仨人你们评俩校草？这显得我很出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