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8章 义群(2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他拿过桌上的搪瓷缸,对着嘴咕咚咕咚灌了一肚子凉开水,把缸子往桌上一搁,顺手抹了一把嘴角,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豪哥!我还是想不明白,我们为什么要交给肥仔坤七成!”
吴西豪抬起头笑了笑,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阿叔要打点的嘛……”
黄吉放下搪瓷缸,隔着桌子往前凑了凑,声音里带着一股依然没散尽的热乎气:“打点?四大探长这么大胃口要吃七成啊?货又不是只有他一家有!”
黄吉走后,脚步声从楼梯口一直响到一楼铁皮门外,又从门口沿着巷道的方向消失在更远的地方。
吴西豪点上一根烟,眯着眼,烟雾从嘴角溢出来,在灯下散成薄薄一层灰白,看着那层烟雾慢慢消散,不知道在想什么。
郑月英放下手里的活儿走到他身后,手掌搭在他肩膀上,停了一下才开口:“阿吉这样……会闯祸的……”她的声音不高,但落在他肩头的时候,像是有人把他扶着的那道门框从内侧轻轻推了一下,没用力,但门确实往他手心的反方向移了半寸。
吴西豪叹口气,把烟从嘴角拿下来搁在桌沿:“毕竟是出生入死的兄弟……”他停了片刻,像是用那一段沉默把那句话的余音放完,才接下去,“不过他有句话没说错——货不止阿叔一家有……”
郑月英闻言一愣,手掌从他肩上移开,绕到桌对面坐下,目光从账本上抬起来:“你是说粉马?”
吴西豪微微一笑,把烟叼回嘴里,烟雾又一次从嘴角溢出来:“东莞帮被赶绝,粉马靠谁散货呢?福义兴自己人够用的话,东莞帮就不会出现。同样的道理,和安乐的人自己够用的话,就不会有义群。”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再补充,像是把一道已经算过好几遍的算术题搁在了桌面上,只等着对面的人自己把最后一行数字填上。
粉马听说吴西豪跟郑月英来城寨的时候,半天没有晃过神。
他把手里的苹果搁在桌上,转头看了一眼前来报信的人,像是不太确定那个名字对应的是哪张脸:“谁?吴西豪?”报信的人点了点头。
粉马靠在椅背上,想了几秒钟,脸上的表情从费解变成了一种介于好奇和好笑之间的东西。他拿起那只没吃完的苹果又咬了一口,把果肉嚼得咯吱响,看着面前这两口子,语气里带着一种“你是真敢来”的玩味:“哇……义群豪哥今天来,有什么好关照啊?”
吴西豪看了眼粉马身后站着的几个面无表情的人,又收回目光,嘴角挂着跟他来之前一样没变过的笑意:“东莞帮快被打没了——我来问问大马哥,以后有没有兴趣合作啊?”
粉马闻言面色冷了下来,苹果在他手里停住,像是那一口在牙齿间卡住了,他眼神阴狠地盯着吴西豪,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我靠!赶绝我的人,然后再找我谈?你不怕我砍死你啊?”
吴西豪嘴角的微笑丝毫没有收敛,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也早就把下一句话在舌尖上搁好了:“砍死我……福义兴的货自己卖啊?”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补更多的解释,像是已经把帐页翻到了让对面自己看的那一页,等他自己把最后一行数字填完。
看着离开的吴西豪二人,猪笼仔凑到粉马跟前,声音压低了些:“大马哥……真要供货给他啊?”
粉马把苹果核随手一扔,接过旁边人递过的毛巾擦了擦手:“不供给他,你帮我卖啊?”
猪笼仔一时有些语塞,像是那句反问正踩在他还没想好该怎么回答的位置。
粉马擦完手把毛巾搭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吴西豪消失的方向,像是一个在算一道已经算了好几遍的题,正在用最后一道验证算式把之前所有步骤重新排列好:“这家伙窜起来这么快,要等等看肥仔坤那边怎么说。”
他顿了顿,把毛巾在椅背上搭平了,“还有更重要的……”他嘴角挂着一丝颇有兴味的微笑,“要看雷老虎怎么说啊。”
猪笼仔双眼一亮:“对啊!雷老虎不发话,他始终都是在桌子底下捡骨头的狗,永远都上不了桌!”
吴西豪成功拿到了粉马的货源。粉马只抽六成,看着好像差的不多,但粉马的货本来就比肥仔坤的便宜。
至于往里面掺墙灰还是掺维生素粉——哪个拆家不掺?维生素粉不要钱的啊?痴线!
吴西豪把第一箱货搬上三轮车的时候,郑月英站在旁边看着,没有过来搭手,只是在车尾站了一会儿,像是在那把锁扣扣上之前先把那辆车的重量重新称了一遍。
按照粉马说的,香港的货想要过港,要么走联公乐的大飞,要么走和联胜的渔船,要么就是福义兴的小型货轮。就算福义兴因为自己有货轮省了运费,但还是要让联公乐吃一口,因为联公乐手里有码头。
吴西豪听完这些之后没有立刻说话,他蹲在城寨的墙根底下,把粉马说过的每一个名字在脑子里重新排了一遍。联公乐,和联胜,福义兴,新义安,水房——每一个字头都像是一道锁,每一把锁都有不同的钥匙开法,而他现在手里还只攥着一把还没完全磨好的钥匙坯,刃口已经磨出轮廓了,但还没套进锁芯里试过转不转得动。
吴西豪赶绝东莞帮,一统九龙北面粉市场。他带着义群的人把那些零星散落在石硖尾、黄大仙的东莞帮余部逐一清掉,那些摊位被拆掉的铁皮棚在几天之内陆续搭了起来,换上了新的字号和新的记账本。
但他在吞并深水埗一家赌档的时候,没有事先跟矮仔义打招呼。那家赌档位置卡在矮仔义和吴西豪地盘之间的空隙里,之前一直是双方都不碰的灰色地带,不算某人的地盘,但谁先踩进去谁就摸了那道线。
吴西豪不是不知道那是什么位置,他只是觉得既然东莞帮已经不在了,那道缝隙也该被填平了。
矮仔义收到消息后没有说什么,但第二天下午那家赌档门口的卷帘门被人从外面焊死了一道锁,锁上没有署名,只挂了一条旧铁丝,像是有人在用一道不需要开口的方式替那道还没完全填平的缝隙重新加了封条。
肥仔坤出面摆和头酒,肥仔坤坐在主位,左边是矮仔义,右边是吴西豪,中间的桌面上摆了三杯还没动过的茶。
三个人在那张桌边坐了一整个下午,彼此递过几句不咸不淡的话,各自杯子里的茶续了三回,等第三杯的茶叶开始沉到底的时候,肥仔坤把杯子搁回桌面,说了一句“既然都是胶几人,就不要再分彼此了”。
三个人沉默了片刻,像是各自在那道沉默的间隙里把已经摆到桌面上、还没完全折好的那几页文件重新对折了一遍,确认页脚在同一个位置落齐。吴西豪先开口说了一声“好”,矮仔义喝完杯底那口茶之后也说了一声“好”,肥仔坤站起身来,把他们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然后把自己的手压在顶端,像是一道锁扣扣完最后一道齿痕。
三人联手创立地下联盟三圣堂,三人重新分配利益和分工,共同经营九龙油尖旺、深水埗面粉、赌业。
吴西豪那天回去之后蹲在公屋门口把那道旧铁丝翻了个面,用手把弯曲的部分掰直了,搁在窗台上,用一只空罐头盒压着边缘。
当晚煤油灯亮得比平时久了一些,从窗缝渗出去的光线斜铺在墙根下方,沿着那道已经被人反方向拧过一圈的旧铁丝,重新弯回它最早被掰折之前的弧度,在那层铁皮表面留下一道比周围颜色浅一些的压痕,像一条已经合拢了但还没干透的接缝线,正等着下一道工序的人来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