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1章 斧头俊(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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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三大社团里,只剩和联胜还能动。
黄俊正是看准了这个窗口。他没有等任何人给他指令,也没有去问龙根要不要打、邓肥同不同意,他自己先动了。他直接找到那些独立的散户,一个个地谈——不是坐在茶楼里喝茶谈,是走到他们的渔排上、站在他们的船头边、蹲在他们晒网的棚屋里,把话说清楚。
渔排棚屋在屯门西侧的海边,建在退潮时露出的滩涂上,用旧木板和铁皮搭成,底部用木桩打在淤泥里固定。海水涨潮时,潮水会漫到棚屋的支柱边缘,退潮后留下一层暗灰色的淤泥,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湿润的光。棚屋里的空气闻起来像是海水的咸腥、木料发酵后的酸涩,还有铁皮被太阳晒过之后残留的热气混在一起。
那天下午,棚屋里坐满了人。有人蹲在靠墙的旧木箱上,有人盘腿坐在铺了草席的地面上,有人背靠着门口的光线站着,像是随时准备在话头落定之前先一步起身走人。他们大多数是这一带的艇主和工头,肤色黝黑,手掌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每个人面前都搁着一碗凉茶,但没有人端起来喝。
黄俊走进棚屋的时候,手里提着一柄开山斧。斧刃已经磨过了,在门口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暗沉的白光,像是一道还没有落定的旧划线,正在沿着他自己的步幅同步标定下一步的截面位置。他没有说话,先在棚屋中央站定,目光扫了一圈,然后弯腰,把斧头重重拍在实木桌面上。
“砰”的一声闷响。
斧刃卡进了桌面,木板裂开一道细纹,沿着桌面的纹理往两侧延伸了一小段距离才停住。桌面上那只还没动过的茶碗被震得跳了一下,碗沿磕在碟子上,茶水洒出来一小摊,沿着桌面的弧度往下淌,在桌边停住了。
棚屋里安静了几秒。那种安静不是没人敢说话,是所有人都还在等那道声音的余波自己散尽。黄俊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沿着同一道已校准的步距依次落定,先沿着桌面的旧木纹向前延伸,再沿着门槛的边沿折回它该在的位置:“大家出海讨食,只求安稳揾钱,不用两头交陀地,货物不用成天担心被人截走。”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左到右扫了一遍:“今日把话摊开,摆在诸位面前三条路。一是投靠屯门这边的14K,二是去找新义安,第三条——跟我阿俊。”
他侧过身,让门口的光线把他整个人照亮了半截,又收回去,像是一个人正在用那道侧身的间距替自己把那三条路的宽度在桌面上重新量一遍,确认它们各自的距离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丑话说在前头。14K、新义安大把生意靠着雷洛,整条线绑在以前的探长身上。现在廉署盯着全香港,风声紧到插针都入唔到。海边一旦闹出大事,缉毒队顺藤摸瓜往下查。探长自身难保,哪有余力护住你们?真到关头,所有人都会被推出来顶罪。”
他停顿了一拍,像是在等那道话尾的余音沿着铁皮的边缘自己散完,然后继续铺开下一段:“你们或许听过传闻,和联胜早年在鲤鱼门也做过运货的买卖。但鲤鱼门丢了之后,龙根叔早把路子收了。如今我们主力守渔业、码头,顶多租场地给人散货,不会把全部身家押在面粉上面。”
他把撑在桌面上的手收回来,斧头还嵌在桌面里,刃口在从棚顶漏进来的光线下反着一道细长的、微弱的弧线。“选我,规矩很简单:只交一份陀地费。有人劫你们货、欺压渔排艇户,我带人撑你们。但有一条底线——搭上我这条船,不许两面押宝,不许私下串通另外两边。”
他站在那里,等着棚屋里的人各自顺着那道已经画好的线,把自己的站位重新对一遍。过了几秒,他直起身,把嵌在桌面的斧头拔出来,斧刃从木板里抽离的声响干涩而干脆:“给各位一夜时间斟酌。明天天亮之前,给我答复。”
棚屋里没有人说话。有人在低头看自己面前那碗已经不再冒热气的凉茶,有人在看桌面那道被斧刃劈开的裂纹,有人侧过头去跟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目光又收回去了。退潮后的海风从棚屋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咸腥的水汽和远处滩涂上风吹沙砾的细响,把棚顶铁皮边角被风掀起又落下的轻微晃动声混在海浪拍打木桩的间隙里,沿着铁皮的接缝重新收拢回棚屋内凝固的空气当中。
黄俊一夜之间收服了屯门散户,消息传出去的时候,大家给他取了个外号,叫“斧头俊”。有人是在渔排上听说的,有人是在茶楼里听说的,有人是在码头边卸货的时候听到旁边的人说了一句“那个姓黄的拍桌子收人了”,然后低头继续干活,像是要把那句刚落到地面的话先晾在脚边,等下一趟卸完船再捡起来重新听一遍。
收服散户之后,黄俊把目光投向了14K。
屯门西侧滩涂的14K属于前哨分支、外派据点——从元朗延伸过来抢走私滩头的分舵。他们的短板很明显:没有完整后勤,骨干不多,大部分是临时招揽的苦力和散人;大本营在元朗,一旦爆发大规模冲突,援兵需要从元朗长途赶过来;地盘狭长,沿着屯门到元朗的海岸线铺开,像一条被人从中间捏住两端拉长了的旧布,很容易被切断首尾。
黄俊看准了这道破绽。但他没有急着动手,因为他知道14K和义安不一样——义安现在不敢动,14K现在也不敢动,但不敢动不代表不会动。如果他在屯门的扩张动作太大,14K在元朗的大本营很可能在四眼细还在喝茶的那几天里,先一步跨过那条海岸线,从外围把他压回去。
所以他选择了另一种方式。
他和14K红棍沙皮约定了一场单挑——输的退出屯门。
瘦骨伞把这件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手舞足蹈地比划着渔排上那柄斧头是怎么拍下去的、那些散户是怎么答应的,说到黄俊跟沙皮约好单挑的时候,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亲眼看到的”的兴奋。
李振邦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脑子里把瘦骨伞说的那些地名和顺序重新排了一遍,确认每一段的接缝都在该在的位置,才抬起头来:“阿俊这步棋看得通透。14K同新义安死死绑住面粉同旧探长,现在廉署大清洗,最怕闹出大事件引来彻查,投鼠忌器。和联胜当年丢了鲤鱼门跟茶果岭,这反而成了优势……”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用那道停顿替自己把下一段的间距先量好,“但问题就是,14K跟义安不会看着他做大吧?甚至——龙根也不会看着他做大!”
瘦骨伞点头点得很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个回答:“这点阿俊自己也想到了。但龙根和项燕还有四眼细现在天天在警局喝茶,根本没空去管。等他们腾出手来,阿俊已经做大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速比刚才更快了一些,像是在赶着用最后一道没落定的工序,替黄俊把那条还没完全走通的路先铺好最后一块板。
李振邦咧了咧嘴:“这是先斩后奏啊——玩得够险的。所以,在不能开片的情况下,阿俊跟14K约定要单挑?”
瘦骨伞点头:“没错。14K红棍沙皮,跟阿俊约定单挑,输的退出屯门。”
李振邦站在原地,把手插在裤兜里,靠着墙想了一会儿。走廊的光线从楼梯口的窗户斜照进来,在他脚边的地面上铺了一道细长的亮纹,像是有人用一道已经走完的旧尺寸替他量好了最后一段距离。他站了片刻,然后侧过头看了一眼美记一楼那扇还没合拢的铁皮门——门缝里漏出午后的光线,在门槛内侧的地砖上铺了一小段窄窄的亮斑,刚好停在门框边缘那道已经干透的旧水渍旁边。
他收回目光,说了一句:“什么时候?”
瘦骨伞的眼睛亮了,像是那三个字正好落在他等了一整段路的位置上:“明天下午。”
李振邦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转身往美记大门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明天我去。”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等瘦骨伞回话,已经迈过那扇半掩的铁皮门,走进了结志街午后的阳光里。他的影子被日光照着,沿着街面的石板缝隙往前延伸,在拐过阿昌烧腊店门口那棵老榕树的树荫时被切碎成一截一截的暗影,又在下一次的日光照到的地方重新聚拢,沿着同一条街道走向更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