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4章 请客(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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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俊坐在廊檐下的另一张藤椅上,认真听着,像是正在用那道已经收拢的间距替自己把镛记和文华这两个选项在自己脑子里重新排了一遍。这一次他没有在心里把选项划掉。他站起来,朝邓伯道了谢,又蹲下来把竹篮里的蟹和鲳鱼拿出来,搁在廊檐下的水池边上,说是给邓伯加菜。邓伯没有推,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在用那道点头的幅度替自己先把下一道工序的位置标好,再沿着新铺的走线等它自己走到接口。
黄俊从茶果岭出来之后,站在路边找个公用电话机,拨了李振邦的号码。电话接通之后他先报了名字,然后把镛记和文华两个选项说了一遍,语速比平时慢一些,像是要用那道放慢的节奏替自己把这两个名字在电话线这头再确认一遍,确保它们没有因为距离而偏移到预期之外的刻度上。
李振邦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啊?去那两家?屯门没有什么特色的好吃的吗?”
黄俊握着听筒愣了一拍。他站在路边,看着街对面一个正在收摊的菜贩把空竹筐叠好搁上推车,然后把目光收回来,像是一道正在沿着预设轨迹重新校准的工序,正在那道尚未完全合拢的间隙里找到自己的下一处落点:“屯门很穷的……难不成我请你吃鱼排粥海鲜艇啊?”
他本意是随口一说,像是用那道已经松开的弧线替自己把这句话的语气放低一些,好让前面那两家大酒家显得更合理。但电话那头的李振邦听了之后,声音忽然高了一截:“哎?那就吃海鲜艇咯。你觉得哪家最好吃就去哪家,就这样。”他说完像是怕黄俊反悔似的,又补了一句,“你定时间就好,我周末都有空。”
黄俊握着电话听筒,愣在那里,听着那头的忙音已经响了两三声了才把话筒放回去。海鲜艇?那玩意儿不就是自己这些苦哈哈打牙祭的地方吗?滩涂边上搭的旧木板棚子,脚下是湿泥沙,海水涨潮的时候能漫到桌腿边,菜是用炭炉在艇上现做的,有时候等得久了菜还没上来,船先晃了一下,碗沿的汤就洒了半碗。他从没想过请客会请到那种地方去,尤其是在他已经问过拿渣和邓伯之后,心里已经把那两间大酒店的名字放进了“体面”的格子里。他站在电话亭旁边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用自己的节奏替自己把下一段路的起点坐标重新校准一遍,确认那道尚未合拢的接口会在他预期的位置落定,然后摇了摇头,转身往回走。
晚上他收工之后在元朗街口遇到了瘦骨伞。瘦骨伞正蹲在路边一家凉茶铺门口喝茶,看见黄俊走过来,放下碗打了个招呼。黄俊在他旁边蹲下来,把请客的事情说了一遍,从拿渣到邓伯,从半岛到文华,最后说到李振邦选了海鲜艇,语气里带着一种“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的困惑。
瘦骨伞听完之后乐了,那道笑容从嘴角先开始,然后慢慢蔓延到眼角,像是有人沿着一条旧画线慢慢补全了最后一截尚未合拢的弧线:“痴线啦你。你请阿振去半岛,不就像他请你去海鲜艇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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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俊蹲在凉茶铺门口的台阶上,瘦骨伞那句话在他的思绪里像被重新翻到正确一页的旧纸张,沿着自己尚未对齐的缝隙找到了新的切入点,沿着新铺的走线缓缓收拢回它该在的位置。他慢慢蹲回原处,蹲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把喝完的茶碗搁在凉茶铺的柜台上,推门走进暮色里。
接下来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黄俊挑了一个周末的傍晚,带李振邦去了屯门青山湾避风塘。他说的是“最熟的那家”,其实是码头上一个姓陈的艇家,一家四口住在船上,白天在近海下网,傍晚收网回来之后把网里的东西捞出来,就地做给客人吃。
李振邦去的那个傍晚,退潮后的滩涂上露出大片湿润的沙泥。铁皮棚屋搭在几根粗木桩上,屋顶是一层旧铁皮,边角用铁丝扎着,在海风里发出细碎的嗡嗡声响。灶台设在船尾,用的是炭炉,火苗从炉口舔出来,在暮色里泛着暗红色的光。网是傍晚刚收的——几只花蟹还活着,在竹筐里吐着泡沫;几尾手指长的杂鱼混在一起,鳞片在船尾的灯下闪着细碎的光;还有半桶虾,在桶底弹了两下之后安静下来,像是在等自己的尺寸在桌面上被重新对一遍。
陈伯的女儿挽起裤腿站在船尾,把那些杂鱼利落地处理干净。她蹲在船尾,手里的刀沿着鱼腹的弧度走了一道流畅的弧线,内脏顺着指尖滑入海水,随手舀了一瓢海水把鱼身冲了一下,然后搁在碟子里。那几尾还没下锅的鱼已经完成了去皮去骨,在碟子底上排出整齐的弧线,像是沿着她自己那道已经校准过的旧尺寸,正在沿着新铺的走线依次归位。从出水到上桌,中间不到三十分钟。
李振邦坐在凳子上,面前是一张旧木桌,桌面上铺着半块洗得发白的塑料布,桌腿有一截是后来接的,在海风里稳稳地立着,像是已经在那里支撑了很多年,每一道接口都早已严丝合缝。海风从海面上灌过来,带着咸腥的水汽和炭火燃烧后的余烬味。他夹起一只蒸好的花蟹,翻开蟹壳,蟹黄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油脂的光,顺着蟹壳的边缘往外渗,在碟子底上凝成一小滩。他低头啃了一口,蟹肉的甜味在舌尖上散开,混着海风的咸和炭火的焦香,像是用一道已经干透的旧线沿着海风的走向重新穿过他尚未收拢的那段缝隙。
陈伯的女儿端着一碟姜葱炒蟹走过来的时候,李振邦正把第二只蟹腿拆开。她把碟子搁在桌面上,碟沿碰到桌面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像是用那道短促的接触替自己把下一句话的开口位置先调整好。李振邦抬头说了一声“多谢”,她笑了一下,没有多留,转身回船尾去了。
吃完之后李振邦没有急着走。他靠在椅背上,海风从海面上灌过来,吹得他衬衫下摆轻轻掀动。他往自己面前那道已经空了大半的碟子里看了一眼,碟子底上还残留着姜葱炒蟹的酱汁,已经被海风吹得凝住了,在暮色里反着一层细碎的光。黄俊坐在他对面,碗里的东西已经吃完了,他正在剥一只虾,动作不快不慢,像是在用自己的节奏替自己把最后那道还没完全收拢的工序依次走完。
李振邦后来跟芬恩提起这件事的时候说:“从水里到嘴里,不到三分钟。”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刻意加重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被他反复验证过的旧事实。李定邦没有多问,只是在他说话的那道停顿处,沿着已经闭合的旧尺寸,确认它确实能在自己预期的接口处沿标定方向收拢。
在那之后李振邦周末去得越来越多。他每次都坐巴士到屯门码头,然后搭艇家的小舢板到渔排边上。有时候到得早,网还没收,他就坐在船尾看陈伯的女儿下网。网从船尾缓缓展开,沉入水面时几乎没有声响,只有一圈一圈扩散的涟漪在暮色里慢慢铺开,沿着海面的走向延伸出去,被下一道浪头接住,在同一个坐标上沿着旧走向平滑地收尾。
那一顿海鲜艇的钱,是黄俊坚持要付的。他蹲在船尾和陈伯结了账,数钱的时候动作不快,像是在用自己的节奏替自己把这道工序的余量沿着新铺的走线收进下一处接口。他付完之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回过头,朝李振邦的方向点了一下头,幅度不大,但足够让李振邦看见。然后他跨过船帮,踩上码头边的碎石路面,沿着堤岸的方向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海风从海面上灌过来,把他夹克的下摆吹得微微掀动,他的背影被渐暗的天光裹着,沿着堤岸的方向越走越远,像是有人在一幅还没干透的画上,沿着还没完全合拢的旧折痕,重新走了一遍那道已经走过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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