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薄葬寒坟难送终（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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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春的风还带着残冬的凛冽，刮过张家坳的荒坡，卷起漫天尘土，呜咽声像是谁在低声啜泣。秀梅的葬礼就定在这天午后，没有棺木，没有纸钱，甚至没有一句像样的悼词。刘家的人嫌她“克家”，说她进门后没生下儿子，还害得家里鸡犬不宁，最后又投河自尽，是个彻头彻尾的丧门星，只让两个本家侄子在村外的乱葬岗草草挖了个土坑，就打算把她和怀里的小丫头埋了。
宋茜是早上从秀晴嘴里得知下葬的时辰的。她躺在柴房的干草上，病体支离，脸色白得像一张薄纸，嘴唇干裂起皮，连呼吸都带着微弱的喘息。秀梅的死讯像一把重锤，彻底击垮了她，这几天她水米难进，全靠秀晴偷偷熬的米汤吊着一口气，胸口的旧伤和新添的心痛交织在一起，让她每动一下都像是在刀尖上打滚。
可听到“下葬”两个字时，宋茜还是猛地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她要去送秀梅，一定要去。那是和她一起在黑暗里相互扶持的姐妹，是偷偷给她送草药、写下“我撑不住了”却还惦记着她的秀梅。她不能让秀梅就这么孤零零地走，连最后一程都没人送。
“茜茜姐，你别去！”秀晴连忙按住她，眼里满是担忧，“你身体这么差，走不动路的。而且……而且娘肯定不会让你去的。”
宋茜摇了摇头，声音微弱却异常坚定：“我要去……我必须去……秀梅她……她不能就这么走了……”她一边说，一边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浑身发抖，嘴角又溢出了一丝血丝。
秀晴看着她这副模样，心疼得直掉眼泪，却还是拗不过她，只能找来一件厚厚的棉袄给她披上，又扶着她一点点地挪出柴房。
院子里，张仙凤正坐在屋檐下纳鞋底，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仿佛秀梅的死跟她没有任何关系。看到宋茜被秀晴扶着出来，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你不在柴房里躺着，出来干什么？想找死吗？”
“我要去送秀梅……”宋茜喘着气，艰难地说。
“送她？”张仙凤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放下手里的针线，站起身，指着宋茜的鼻子骂道，“你是不是疯了？那个丧门星，克家克夫，最后还带着孩子投河，是个彻头彻尾的晦气东西！你去送她，是想把晦气沾到自己身上，再带到我们家来吗？”
“她是你女儿……”宋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悲愤，“她都死了，你怎么能这么说她？”
“女儿又怎么样？”张仙凤撇了撇嘴，眼里满是冷漠，“她活着的时候没给家里带来半点好处，死了还要给我惹麻烦。刘家那边已经够不满了，说她克得刘家断了香火，要是你再去凑凑热闹，指不定刘家还会迁怒到我们家来，影响小伟娶媳妇怎么办？”
小伟是张强的小名，张仙凤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让儿子娶个好媳妇，盖个大瓦房，传宗接代。在她眼里，秀梅的死远不如儿子的婚事重要，秀梅的尊严更是一文不值。
“我不管……我一定要去……”宋茜咬着牙，推开秀晴的手，想要自己往前走。可她的身体实在太虚弱了，刚走了两步，就双腿一软，差点摔倒在地，幸好秀晴及时扶住了她。
“茜茜姐！”秀晴哭着说，“你别这样，你身体撑不住的！我们不去了，好不好？我们在心里给秀梅姐送行吗？”
“不行……”宋茜摇着头，眼泪掉了下来，“秀梅她那么苦，活着的时候没人疼，死了还这么孤零零的……我要是不去送她，我这辈子都不会安心的……”
“你安心不安心关我屁事！”张仙凤被彻底激怒了，她几步走到宋茜面前，一把揪住她的胳膊，狠狠往柴房方向拽，“我告诉你，今天你敢踏出这个院子一步，我就打断你的腿！我不能让你这个扫把星，再把晦气带给我们家，影响小伟娶媳妇！”
宋茜的胳膊被揪得生疼，伤口被牵扯得撕裂般难受，她忍不住闷哼一声，却还是倔强地想要挣脱：“你放开我！张仙凤，你没有心！那是你亲生女儿啊！她都死了，你连让我送她最后一程都不肯吗？”
“亲生女儿又怎么样？”张仙凤的力气很大，宋茜根本不是她的对手，只能被她拖拽着往柴房走，“她就是个讨债鬼！生下来就克我，克我们陈家！现在死了，也是解脱！我告诉你，你要是敢去沾她的晦气，我就把你锁在柴房里，直到你断气为止！”
“娘！你别这样！”秀晴哭着上前阻拦，“茜茜姐身体不好，你这样会把她打死的！秀梅姐已经够可怜了，让茜茜姐去送送她吧！”
“你也敢帮她说话？”张仙凤转头瞪了秀晴一眼，眼里满是厉色，“是不是你也想沾晦气？我告诉你，你们谁都不准去！谁敢去，我就打断谁的腿！”
秀晴被她吓得一哆嗦，不敢再说话，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张仙凤把宋茜拽进柴房，“砰”的一声锁上了房门。
“宋茜！我告诉你，你就在里面好好待着！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不再想着去送那个丧门星了，我再放你出来！”张仙凤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和威胁，“你要是再敢闹，我就不给你饭吃，不给你水喝，让你跟那个丧门星一样，早点死了干净！”
宋茜被推倒在柴房的干草上，浑身的伤口都在疼，心里更是疼得像刀割。她趴在地上，听着张仙凤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听着院子里秀晴压抑的哭声，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她想去送秀梅，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哪怕只是在她的坟前鞠个躬，说一句再见。可她被锁在这个冰冷的柴房里，连这点小小的心愿都无法实现。
柴房的窗户是破旧的，透过缝隙，她能看到远处的荒坡。她知道，秀梅的葬礼就在那里举行，刘家的人此刻应该已经把她和小丫头放进土坑了，或许正用铁锹一铲一铲地往她们身上盖土。
她仿佛看到了秀梅苍白的脸，看到了她怀里那个小小的、还没睁开眼睛看世界的孩子，看到她们被黄土一点点掩埋，最后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土堆，连一块墓碑都没有。
“秀梅……对不起……”宋茜哽咽着，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我没能去送你……对不起……”
她想起了秀梅第一次回娘家时的样子，穿着一身红棉袄，脸上带着羞涩的笑容，偷偷给她塞了一块红糖；想起了秀梅被刘家欺负后，跑回娘家哭诉，却被张仙凤骂着赶回去；想起了秀梅被锁在柴房里，用尽力气托人给她送草药，写下“我撑不住了”；想起了秀梅投河自尽的消息传来，张仙凤第一句话竟然是心疼彩礼钱。
秀梅的一辈子，太苦了。生在重男轻女的家庭，没有得到过多少母爱；嫁入刘家，又遭受了无尽的虐待和冷漠；最后，走投无路，只能带着孩子投河自尽，连死后都得不到一丝尊重，只能草草下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