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风声（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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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爬到树梢梢的时候，村口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铜铃声，“叮铃——叮铃——”，伴着马蹄踏过土路的“嗒嗒”声，打破了张家坳一上午的沉寂。
宋茜在柴房里昏昏沉沉地醒着，额头上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黏腻地贴在皮肤上，伤口传来一阵阵钻心的疼。她勉强睁开一条眼缝，柴房里的光线比昨天更暗了些，屋顶的破洞被几片乌云遮了大半，浮尘在昏暗里看不真切，只有那股霉味和腥气，依旧缠在鼻尖挥之不去。
妞妞趴在她身边，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听到村口的铜铃声，孩子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地往宋茜身边缩了缩，声音细弱：“姐姐，是什么声音？”
宋茜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像要裂开，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不……知道……”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每说一个字都牵扯着胸口的疼，让她忍不住咳嗽起来，咳得浑身发颤，额头上的伤口又渗出血来。
秀晴端着一碗勉强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糊糊走进来，听到咳嗽声，连忙放下碗凑到跟前，小心翼翼地扶着宋茜的后背：“茜茜姐，你慢点咳，别扯到伤口。”她的眼圈也是红的，昨天张仙凤让她把宋茜拖回柴房后，就再也没露面，这碗糊糊还是她趁着张仙凤去串门，偷偷从灶房角落里扫出来的一点玉米面，兑水熬成的。
“外面……怎么了？”宋茜喘着气问，铜铃声还在响，而且越来越近，隐约还能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似乎是很多人聚在了一起。
秀晴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安：“听着像是有人来了，好多马蹄声，还有人在喊口号呢。”她往柴房门口望了望，外面的光线暗沉沉的，院子里静悄悄的，张仙凤不知道去了哪里。
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夹杂着村民的议论和几句响亮的喊话：“乡亲们，我们是县里派来的工作组，今天来宣传妇女权益，大家都出来听听啊！”
“妇女权益？”秀晴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宋茜，眼里满是疑惑，“那是什么？”
宋茜的心猛地一沉，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干草。她以前听村里识字的先生说过，城里有工作队，会管乡下的闲事，比如地主欺负人，或者婆家苛待媳妇。可张家坳地处偏避，从来没来过什么工作组，怎么今天突然来了？
她的脑子里瞬间闪过秀梅的脸，那个温柔善良的女人，被刘家磋磨得不成人样，最后不明不白地死在了河里。如果工作组真的管妇女的事，那秀梅的死，会不会有人管？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强行压了下去。她太清楚张仙凤和刘家是什么样的人了，他们怎么可能让外人知道秀梅的真实死因？说不定还会反过来咬一口，说她是故意挑拨是非。
果然，没过多久，就听到院门外传来张仙凤尖细的声音，带着刻意的热情：“哎呀，是工作组的同志啊！快进屋歇歇，喝口水！我们张家坳穷，没什么好招待的，可别嫌弃！”
“不了，张大娘，我们今天来是宣传妇女权益的，顺便了解一下村里妇女的生活情况。”一个浑厚的男声响起，听起来像是工作组的负责人，“乡亲们都在晒谷场集合呢，您也一起过去听听吧。”
“听听，一定听听！”张仙凤的声音带着几分讨好，又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同志，你们说的妇女权益，是不是就是让媳妇们不听话啊？那可不行，我们乡下有乡下的规矩，媳妇就得听婆家的，不然家不成家啊！”
“张大娘，您这想法就不对了。”另一个年轻些的声音响起，语气耐心，“妇女和男人一样，都是平等的，都有自己的权利，不能随便被欺负、被打骂。如果婆家苛待媳妇，或者丈夫虐待妻子，都是违反政策的，我们工作组要管的！”
“什么？还要管这个？”张仙凤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几分，带着明显的慌乱，“同志，我们村里都是本分人，没人敢虐待媳妇的，您是不是听了什么闲话？”
“我们也是听说，前段时间你们村刘家的媳妇秀梅，年纪轻轻就没了，说是意外落水？”负责人的声音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我们这次来，也想了解一下具体情况，秀梅平时在刘家过得怎么样？和婆家的关系好吗？”
“轰”的一声，宋茜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手脚瞬间冰凉。工作组果然知道秀梅的事了！他们要调查秀梅的死因！
她下意识地看向妞妞，孩子还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被外面严肃的气氛吓得瑟瑟发抖，紧紧抱着她的胳膊。宋茜的心像被揪紧了一样疼，如果工作组能查明真相，秀梅在天之灵也能安息，妞妞以后也不用再受刘家的气了。
可她更担心张仙凤，那个女人眼里只有利益，秀梅是她的亲侄女，她都能眼睁睁看着刘家欺负，现在为了怕惹麻烦，肯定会帮着刘家撒谎。
果然，就听到张仙凤连忙说道：“哎呀，同志，您可别听外人瞎猜！秀梅那孩子，就是命苦！那天她去河边洗衣服，不小心脚下一滑，就掉河里了，等我们发现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装得有模有样，“刘家对她可好了，吃的穿的都没亏待过她，她婆婆还经常给她做红糖糕呢！都是意外，纯属意外啊！”
“是吗？”负责人的声音带着几分怀疑，“我们听说，秀梅生前经常被婆家打骂，还有人说她怀孕了，是被刘家逼得跳河的？”
“没有！绝对没有！”张仙凤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像是被踩到了尾巴，“那些都是造谣！是有人见不得刘家好，故意瞎编排的！秀梅根本没怀孕，她身体一直不好，刘家还请了郎中给她看病呢！同志，你们可不能相信那些谣言，冤枉好人啊！”
宋茜躺在干草上，听着张仙凤颠倒黑白的话，气得浑身发抖，胸口的疼越来越剧烈。秀梅明明怀了孕，被刘家发现后，刘婆子又是打又是骂，逼她打掉孩子，她抵死不从，才被刘婆子推下河的！这些事，张仙凤明明都知道，她去刘家串门的时候，亲眼看到刘婆子打骂秀梅，可她为了张家和刘家的交情，为了那点彩礼钱，竟然一句话都没说，现在还帮着刘家撒谎！
她想冲出去，想告诉工作组真相，想让他们为秀梅讨回公道。可她刚一动，就被伤口的剧痛疼得眼前发黑，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连坐起来都做不到。
“姐姐，你怎么了？”妞妞感觉到她的颤抖，担忧地看着她，“你别生气，奶奶她……”
宋茜摇了摇头，眼泪无声地滑落。她知道，自己现在什么也做不了。张仙凤在村里的辈分高，平时又会做人，很多村民都听她的，而她只是一个寄人篱下的外人，还是个快要被张仙凤逼死的人，她说的话，谁会相信？
外面的喧闹声还在继续，工作组的人似乎还在和张仙凤询问秀梅的事，张仙凤一口咬定是意外落水，还不停地说刘家的好话，甚至拉来了几个和刘家关系好的村民，一起帮着作证。
宋茜闭上眼睛，心里一片冰凉。她仿佛看到秀梅站在河边，穿着湿漉漉的衣服，眼神里满是绝望和不甘。她那么想保住自己的孩子，那么想好好活下去，可最终还是没能逃过被欺负、被害死的命运。而现在，连她的死因，都要被人刻意掩盖，连一点公道都得不到。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喧闹声渐渐小了下去，马蹄声和铜铃声又响了起来，朝着村外的方向远去。显然，工作组被张仙凤和村民们的谎言骗住了，离开了张家坳。